遗失

　　小时候，总是因为粗心和大意，把父亲给自己新买的圆珠笔弄丢了，于是满脑子都是圆珠笔的影子，即使是走在路上也不停的去寻找着。而印象深刻的，是在人海里，忽然的把牵着的母亲的手丢了，那种满目四顾的陌生和人群，总让自己无助的哭起来。在泪眼朦胧的眼帘中，都漂浮着母亲的影子。长大些的时候，在一个人潮如涌的街头，一个孩子跑上来，抱着我的腿，哭喊着要找妈妈。当时的我，惊慌失措的向人们张望，让人们相信，那个孩子我不认识。可是，没有人理会。他的妈妈很快就找到了，而我的裤腿上，有些涕泪的痕迹，他把我的腿抓的很疼。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第一次的，有了被信任和依靠的温暖。那种一闪而过的、被孩子抓的疼，成为心底里惟一被不时记起的疼。可是，一路的走来，再也没有过那种温暖。那渐渐遗失的年华和那个险些被遗失的孩子，搬进了记忆。

　　离开故乡多年，父母好象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声的想念。而我也没有。或许，在他们的眼里，我是永远不会被他们遗失的。父亲只给我写过稀有的几封信，潦草、凌乱而没有头绪。一个电话，也是短短的几句了事。可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他知道我在听他说话时候在想什么似的。他已经不再用力的拍我的肩膀，也很少摸我的头，甚至连握手也没有过。可是，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是个永远不为他们遗失的孩子。而我心里的故乡和故乡的亲人，也是我一生中，永远不被遗失的。

　　可是，成长的路里，一定有些东西，是被我遗失的。而我，也被她们遗失了。在被叫作“幸福”的人世里，我被一个盛夏丢失。在那片时光中的那个春天里，像被切落般，那我被幻想抛进了黑色的死亡的迷幻里，爱情，也与她一起，进入了天堂。可是，她知道不，我是在人间里的呀，那亲爱的人，她怎么会知道呢？我继续在幻想着，并不期望前方的日子里，会有什么等待着我。像分散的句子般，时光零碎而带着黑色的幻觉和不时涌来的疼。可是，遇见和被遇见，是一个宿命么？在这个被命运特意安排的时光里，相逢和分离都仿佛很容易。这个夏天，我被一个孩子遗失在一个路口。我又仿佛回到了从前，一个人在陌生而又熟悉的人群周围，微微的落泪。那个路口，是一个巨大的胃，微微的张开，就足以让我陷进一个血色的旋涡里。一个曾经静静被呼喊的名字，依然被梦里的疼痛呼喊着。而那个人，却已经远去。我看不见那远去的方向，也看不清楚那背影下的心和前方的曾经属于彼此的路。我，就这样的，被丢失了，在一个路口。而我多希望，我是被遗失的，因为遗失是可以被找回来的。就像那条故乡的路，在一个清晨里遗失，在另一个清晨里被脚步找到。

　　亲爱的人，我想，我是被你遗失了。你快回来，我在等你。

情

　　我轻轻的读着这个字。在夜幕正在降临的室内，有些冷。读着的时候，好象颤抖了一下。如果在前面加上爱，于我来说，便是一种疼。对那些偎依着的人们，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头开始疼，停止这样的想象。找一个低矮的凳子坐下，双腿并拢，把额头轻轻的放在膝盖上。身体的伤病好象也在一下子的收拢起来。额头有些温热。窗外好象有孩子在奔跑。我忽然想，我对生活热爱，是不是一种情？我的灵魂，对于疼痛的身体的迷恋，是不是一种情？有些混乱的想着。我不是已经命令自己停止这样的想象了么？可是为什么，我怎么也停止不下来。曾经对你说，我怎么停止我的想念呢？体内，开始有些东西在背叛着我，伴随着疼痛，一起的向我汹涌而来，冲向额头，成为温热的体温和头脑里不绝的眩晕已经刺的感觉。

　　我很满足的这样坐在凳子上，双腿并拢，埋头。这样，世界就看不到我的脸，我也看不到那被命名为“幸福”的脸。可是，为什么，总涌起那模糊的脸，那清晰的名字？膝盖也有些温热起来，抬起头，眼前如此的模糊。是夜么？模糊了我眼睛。黑下来的四周，看不到我的影子和那些被堆放起来的事物。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腕上。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远离着我而去，仿佛被无声的割断和削去。那远去的人啊，那远去的事，她们就是我的生命啊，她们曾经依靠在我的怀里、搭在我肩膀上、停留在我额头的头发里，可是，她们连再见也没有对我说，就这样的，走了。那是怎么样的情呢？仿佛陷入了一个冰冷的沼泽，我开始感觉到了周围的寒冷和缓慢移动的旋涡――那幻想的旋涡。

　　曾经在路边停下来，对一朵花儿轻轻的抚摸着，然后对一片昂首的叶子微笑，再然后就微微的跺着脚下的石径。这是怎样的情呢？我想不起了，也有些累了，我必须停止这样的想象。伸了伸腰，身体某部的骨头不时的响起某种声音。那无法忘怀的生命和那个人影仿如身体里骨头抖动的声音一样，只要身体还在，一切都拂之不去，一切都还在。

　　年轻生命里的情，不会伴随着衰老而蒙尘――因为有许多的情感，已经植入了身体，植入了骨头。当我们被蒙上尘土，当我们也成为了尘土，那些情感，便会寻找下一个的身体寄宿。这就是永恒么？是的，像那人世间里天空和高山一样，是这个世界的永恒。可是，亲爱的，你知道么，不是我们的永恒。或者，我们不需要永恒，仅仅是需要一生――那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而已。可是，亲爱的你，你为什么不说话？不作声？


书

　　桌子上的书，已经落满了尘埃。想去擦拭，却发现手已经有些空了，失去了力量。握起钢笔，冰凉而沉重。身边不时的有人停下又走过去，对着印刷着横线的纸，说不出的紧张。把钢笔放下，又握着。这样的重复着。最后就把头埋在臂弯里，闭上眼睛，不想吧。

　　在书写里，我竟然过了人生的四分之一。那一封封信，就是见证。那些堆满桌子的书籍，竟然是我的路。那支红色的铅笔，好象比前些天短了许多吧，那些书的边角，也一定被磨损了许多。看书和书写，成为我年轻的几乎全部。可是为什么，我的手，竟渐渐的空了。不握着钢笔，不捧着书，难道，我是想要拥抱了么？Embrae ，这就是拥抱的英文翻译词，好象是，又好象不确定。那是从一本字典中无意的翻出来的。字典书页里的那种味道，让我如此的陌生。

　　从书缝里抽出一本书来，《海子与刘半农的诗》。印刷很差，但字迹清晰可见。不时的，看到自己划下的横线。



总是有寂寞的日子。
总是有痛苦的日子。
总是有孤独的日子。
总是有幸福的日子。
然后再度孤独。
是谁这么告诉过你：
答应我
忍住你的痛苦
不发一言
穿过这整座城市
远远的走来
去看看他，去看看海子
他可能更加痛苦
他在写一首孤独而绝望的诗歌

死亡的诗歌

――――《太阳和野花》

　　横线的后面，没有写日期，翻到后面，看见海子记着“1988.5.16 夜 删1986年以来许多旧诗稿而得。”这个时候，我多想，给这个叫做海子的孩子写一封信。信的开头，一定要这样的写着：“亲爱的海子（孩子） 见信如晤。”信的结尾，也一定要这样的写着：“握你的手，然后拥抱你吧 你的孩子 于人间·昆明”，也像他一样，写上：“2004.8.11 夜”。可是，他收不到了的，我只有把那信烧了吧，在天堂，他或许会睡眼惺忪的看到，那有些弯曲而颤抖的字迹。可是，亲爱的海子啊，我的手已经空了，在静寂里，挤出的，仅仅是些血丝和泪滴而已。我怕那些血丝和泪滴会玷染天堂的洁净。

　　把书放在手边，给亲爱的人写一封信吧，就当作是爱情的遗书吧。信的开头，一定要这样的写着：“亲爱的人： 见信如晤。我很想你。”信的结尾，也一定要这样的写着：“握你的手然后给我拥抱吧。 爱你的 小刀”，然后下一行，写上日期：“2004年8月11日 冷夜于昆明”。可是，亲爱的，请给我一个确定的地址，把信放进信封，把邮票倒着贴，然后投进那油绿色的邮箱，然后，就让我远走，向你所在的远处，靠近。



亲爱的，
请一定要答应我
忍住你的痛苦
不发一言
穿过这整座城市
远远的走来
去看看他，去看看小刀
他可能更加痛苦
他在写一封孤独而绝望的遗书
给爱人的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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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写于２００４年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