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中,忘了哭

我们一路都忘了哭,忘了到对方的世界住……


一。
昔年某月的一个清晨,那一段段往事如同翻涌的黄河水,随着这首歌的每字每句刻在琳琅的心中。
有些东西始终无法释怀,只能将记忆格式化,可是用来思念的空间却只有可怜的一点点。
只是她不再买醉,用最平静的方式接受痛苦的撕咬。

最后一次与他见面,琳琅明白一切就这样的走开了,于是她开始整夜整夜的睁着眼睛回忆,痛不欲声。
黑暗中,找寻不到他的影子,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轮廓,那夜幸福的依偎,已成为永恒的镌刻。
她还期待着那抹阳光重新洒进心房,却怎奈何全都是怅然所失的烟雾,弥散的速度缓慢不肯淡却。

喃喃的念叨着些什么,不停重复着说:“灵气不见了,它跟着温暖跑远了,是你将我变成北极最冷的那座冰峰,而我决定不要被融化。即使那代价是永远的寒冷。”

还爱他,带一点念……
水变冷,结了冰,或许这样的速度比心变冷,结成冰缓慢的多。

就这样又是一夜未眠,她不懂得如何停止哭泣,安然入睡,麻木的起身将一切收拾妥当。
即使就这样的不眠不休,也不能另她变的邋遢不堪,毕竟,再疼痛还是要工作的。
将面具戴好,面无表情的出了门,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经过,谁又懂得她有多么难过……

中山桥上,寒风凛冽,几乎将她刮起,那颗心摇摇欲坠,如同身体被风卷走般的无能为力。
每一步的沉重,代表每一个几乎倒置的时光,昏暗,流离失所,那感觉伴随他的影子,嵌入空气中。
这一切仿佛成为控制她情绪的水龙头,开始生锈,再也拧不紧,陷入一种巨大的空洞之中,不断流失。

她满脸都是泪,苦涩的想着,如果可以忘记,就再也不会哽咽着对他说爱,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会否感受的到,这样的忘记是多么虚伪,其实怎能忘记?曾给过的那种幸福,何时才能归还?

开始既是结束,难道不是吗?幸福与疼痛可以存储,等着备用吗?可是有这样的银行吗?那么请记得给一张提取卡。就这样以为他会回来,就这样以为一切可以倒回,可是事实是什么呢?结果早已知晓,只是希望过程能够缓慢,甚至停滞,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时间划开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滴出来的邂逅,凝结成离别的疤痕,有谁能防止这样的创伤,未卜先知?

终于结束了这一段漫长却短暂的路程,短暂因为路,漫长却为心。
琳琅工作的地方很美,环山抱水,一座座精美的古建筑,其中一座成了装裹她的盒子,确切的说,是棺钵。

而我也在那里,只是居住了太久太久,生于何年不知,却卒于清末,我一直这样的存在着,只是没人看的到。背靠青山,颈悬朱漆雕梁间,眼望湍急浑浊的河水,河流如同我的魄,它挣扎着,咆哮着,拼命抵抗那无数个轮回,不被超度的孤独感,就这样滞留在这个本不属于我的空间里,看尽沧桑。

我看的到琳琅,她却看不到我,她来了我坐在她的身旁,抚摩着她消瘦的脸颊,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记得曾在这个位置,相公总喜欢椅栏望着窗外,此时我便会抚琴吟唱那段他最爱的词曲。而如今这儿已经被大大的落地窗代替,青瓷红椅不复存在,往日欢笑尽失,铜镜簪花已残,房间里的陈设换成了现代化的办公桌椅,一切是那么不伦不类。

洞房花烛那晚,巫山云雨后,相公将一支银簪插于我那乌黑的发髻中,从此约定生生世世不再分离,轻轻取下银簪,在他的怀中郑重的说着:“如若夫君有负于奴家,定将此簪嵌入夫君的胸膛之中,奴也不肯苟活,悬于梁间,奈何桥上见……”

却不料一句戏言成真,所有的欢愉被相公的新宠取而代之,从此将我束之高阁,不闻不问。夕阳过后竟成永夜,或许女人永远分不清誓言谎言往往都是有口无心。他的爱就像季节变换一般,由春至冬,起初温暖逐渐寒冷。在那个最冷的夜,我将那支银簪高高举起,望着他熟睡的脸,狠狠的扎入他的胸膛。他醒了睁开眼睛,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而我含泪起身,站在朱漆小凳之上,将头颅放置在早已悬好的白绫中,踢落小凳,正个身子开始下坠,颈部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谁料到我居然还能看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相公漠然的望着我,胸膛插着簪的位置不断涌出厚重而粘稠的血液,而我的悲伤与怨毒却还一层层的绵延不绝,猛然间眼中感到灼热,涌出一些东西,一直流淌着,一直流向那个最深最疼最空的地方,聚集着,凝固着……

我的魂一直被悬挂在那里,而我的身子被婆家恶毒的扔进冰冷浑浊的河水中,他们不会为我超度,而相公早已转世几回,早已忘记我的恨与我的爱。那些眼泪已经不值得再记起。这个楼里存着太对关于我与相公的记忆,当我没有力气清楚这些噬骨的记忆时,只好游荡在此,不肯进入轮回,怕到了奈何桥相公已经喝了孟婆汤,不肯相认,更怕错过。

仿佛那些幸福随着我的魂魄并没有破灭,好象还是曾经那样,相公读书,我研着墨。夜晚相携入梦,清晨他为我描眉点唇。回忆如同星光散落一地,我选择不走开,因为始终走不出记忆,走不出梦与现实,徘徊在生死之间,忘不掉我最后一点点的珍惜,忘不掉他最后那一眼的疼惜,我爱他,站在轮回中等他,生生不息,不被超度,永远不放弃爱着他的意念。于是我的存在对于我的爱才会有着亘古不变的意义,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称为天长地久,只是这样的天长地久,只有我一人固守。而我也叫做,琳琅!

心悸,绞痛,早已成为我与她身体中的一部分。我用了整个生命换取那份遗忘,却没料到反而记忆的更深刻。说什么都无用,只要时间不曾停止,我们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行走,或许正因为那一刹的对视,我们都被注定了永世不得超生。

二。

此时,阳光似乎受到了颠簸,纷纷洒落在琳琅的周围,而我还是自由孤独的悬挂着,满面苍白。

琳琅起身,拿起桌上刚沏好的热茶,走向窗前,抱着茶杯呆呆的望着眼前湍流而过的河水,表情黯然而落寞,她每天的生活大致都是这样,似乎从未找出点新花样,她逃不出这个漂亮的盒子,更无法跃进那滔滔的河水中,这里很安静,除了我的陪伴,什么都没有。四周的窗户明亮、通透,整个房间被阳光包围,有时我会出现一种错觉,这座雕梁画拄的房间里不仅仅只承载着我这样一个孤单苍白的灵魂。我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一个鬼,一个苍白凄楚的女鬼,不能像她一样鲜活的将一切感受真实的记录在纸张之上。

恍惚之中,琳琅忽然朝着我的方向微笑,并说道:“亲爱的,我来了。我知道你就在我的身边,我听的到你,虽然我看不见你。却能感觉的到你就在我身边盘旋着,徘徊着。一如那天,你离开了,我望着你的背影,看到你骑着车穿梭在城市的缝隙间。夜幕降临时,你的孤傲如同这河流般,贯穿整座城市。你点燃了我送你的那支烟,而我光着身子穿着你穿过的衣裳,坐在你曾坐过的位子,因为那儿有你的味道。很多很多记忆,伴随着你留给我的决绝,我不敢将它们翻出暴露在空气中,真的怕和你一起消失。虽然很怕,可是你却真的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了……”

“你固执的不见我,决绝的割断与我的一切。拒绝回应,无论我怎样的哀求。致使我无比的难过,你可知道,尤其是这样的时刻,身边空荡荡的,我好想面对面的听你说几句话,俯在你的怀中,闻着你的味道。哪怕只是一小会,或几句话。我的委屈憋满整个心脏,都快要迸裂开了。可是我却找不到你,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那时总是喜欢跟你争执,另你烦恼。而现在,没了你在身边,一片死寂。我就像游荡在这个房间里的鬼魂一样,自言自语,跳脱不出你给的孤独,陷入了你的冷漠与空洞之中……”


开始我以为琳琅是在与我诉说,有些惊讶有些无措。真的以为她能感觉的到我,却看到她将头转过去,将茶杯置于唇前,轻轻的啜着。看着眼前那些与她无干的河水、车辆、行人,匆匆的从她眼前经过,来了走了,走了的也许不来了,谁知道呢?好想把看到的都捕捉下来,可惜我的形容不够美,无法逐一刻画。许久许久,只觉得她已经凝固在那里,与时间不分,与尘世无关,与活着无碍。甚至变成了一座雕塑,倘真与我一样,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鬼魂。

茶凉,再续。我看到她脚下一点一点的小水渍。那一刻我恍然得知,她不是在发呆,她一直都在疼痛,将思念滴落,随着身体中的盐份化成泪跌落,等待蒸发,她似乎都不曾发觉,或许她已经习惯。想想的表情,我明白,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她只是在对她制造的假象爱人倾诉着。是啊!她怎么能看得到我呢?毕竟生死有别,我们本是阴阳殊途,同命却陌路的两个灵魂。


其实真正的痛苦并不是痛苦的本身,而是必须压抑这份痛苦,承受这样源源不断始终如一的痛苦侵袭。如果所有的思念可以随着眼泪,轻而易举的一并涌出蒸发,如果疼痛已然成为习惯。会在某个时刻产生幻觉,不自觉的对着幻觉发怔,冷不丁的诉说,毫不犹豫的叫出他的名字。说出记忆中最深刻的片段。  

良久,琳琅轻轻的拭去泪痕,她必须时刻保持精致的妆容,饱满的状态。她还要面对许多个前来咨询的商户。随即拿出一面镜子,对着它开始粉饰,用最艳丽的色彩,想尽办法使自己显得红润一些,怕过于苍白的脸吓到别人,当她用那抹红点染了唇色,停顿下来。这时我才发现这样的唇色显得很诡异,如同丹砂浸染白色丝帛般的艳丽……

这使我再一次想起相公,在那个有着许多甜蜜的清晨,他无数次的为我点染这样艳丽的唇色,他说过他最爱看我上妆的样子。记忆如同河水里的波涛,汹涌澎湃,一层层的将我席卷。而我像一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当看到手中抓住的仅仅是泥沙,于是我开始疯狂的哭泣,思念与懊悔剧烈的抽搐着我每一根神经。多么想用手按住你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心脏,使它恢复跳动,如果还有一次机会,宁愿那根银簪插进我的心脏。这样我就可以带着那些回忆,转世托生,在下一个轮回,我决不会放开你的手。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没有勇气再见到相公,怕不被原谅。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脱责罚,原来我从没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几百年了,没有任何悲欢的姿态。可是当见到琳琅点唇的那一刻,我明白,自己其实就是眼前的河水,一点点的风儿就可以激起波澜,那些爱恨在一瞬间涌出,透过极恨才发现我还是如此的爱着他。一瞬间一切都被淹没。我一定要进入轮回,用另一种方式超度,转世偿还百年前欠你的所有所有。

当然,这种方式,必须是由另一个与我一样遭遇的灵魂替代……

恰在此时,琳琅抬头,无意间看到了悬梁之上的白绫,搬起一把椅子,站在上面,带着笑将头颅放进白绫中,一声清脆的骨裂,结束了她所有的痛苦,成全了我,将我超度。然,这一切怎能是偶然!

我终于可以获得重生了,而琳琅却成了真正的鬼魂,孤独的呆在那座精美的大盒子里,等待下一个凄怨的灵魂出现……

这一切看似荒唐的事情它确实发生了,发生在这个荒唐的年代,谁都可以去置疑它的真实性。

只有我真实的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被掏空,瘫软的躺在地板上,看到许多人围着我,有个男人将我抱起送往医院,并将一根银簪插入我的发髻……而我已经不是我了,真正的变成了琳琅,拥有了她应该拥有却因为惧怕痛苦而放弃的爱情与生命。或许生命正是如此,它像一个恶毒的咒,周而复始,陷入一个可怕的循环。只要足够坚强就不会被附着,被代替。解咒的方法只有一个,坚持你想要坚持的,一旦有了退意,将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此时我活着,忘了曾是怎样哭泣,我将一切爱念,变成文字,可知是怎样一种无可奈何?
  
我知道既然选择了沦陷,就应该接受这样的寒冷与等待。

在这个轮回中,我爱他,只爱他,只用我的方式去等待。

前一步已末路/这一步过分未知数
再一步就决定胜负/却平白无故退出
当你被他抱住该学会懂得为他哭/把痛苦交给我闭幕领悟另一种幸福
我们一路都忘了哭/忘了怎么爱上彼此的糊涂
没有人会懂得帮助直到所有于事无补/爱怎么开始都像要结束
我们一路都忘了哭/忘了到对方的世界里住
明知感情不断建筑都未付出半个项目/错误的泪不想哭却硬要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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