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浪
上帝为什么被需要,因为上帝是永恒的、确定的。人类为什么感到荒谬,一方面是终极的渺小感,另一方面则是过度的不确定,所谓的宿命其实质则是人类不可控制的偶然性。事实上,我们努力要走的是一条窄道,它介于皆导致异化的两个概念之间:一个是确定性定律所支配的世界,它没有给新奇性留有位置;另一个则是由掷骰子的上帝所支配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荒诞的、非因果的、无法理喻的。
既然永恒和来世并不存在,“天地人神”中不再有神的位置,一旦排除大自然的偶然性,人类的惩罚就来源于自身,人类的奖赏来源于自己,那么人就有理由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人类的“享受”和“创造”就都是至高无上的。西绪福斯并没有义务按照诸神的安排推石上山,他觉得这样有成就感、快乐,那么他不妨为之,如果他不喜欢,他也大可不推,如果谁要强迫他,那就是虐待,如果没人强迫他他却自以为非如此不可,那是他自虐。对着天空西绪福斯哈哈大笑,除了死亡(这是刻在他脐带上的),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的创造和享乐。
在创造和享受的标尺上,我们又重新回到了萨特等“自由选择”的传统,然而我们的选择不再盲目。弄清什么是创造和享受,创造和享受之间有什么联系,在创造和享受之间究竟如何安排,人生才会明智达观。
对每个人来说,创造和享受的意义几乎是自明的。如果一定要给予一个定义,则将人理解为一个黑盒,则创造可以理解为对人的实际输出总和,享受可以理解为对己的实际输入总和。
在哲学史上,享受和创造各自建立了自己的传统。享受往往立足于现世,趋向个人主义,而创造则往往遥望未来,趋向集体主义,它们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然而,为自己创造,其局限性则通常使其不成为创造,而为别人的享受,通常是不切实际的。
依据哲学对社会职责的不同,即它的主张为后世还是为现世人类的幸福,是可以将哲学史重新梳理的。
在现世和后世人类的幸福之间往往需要建立一个平衡。在立足创造的哲学家的眼中,现世人类的幸福是卑微的,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些事实也是激发他们创造的源泉,他们往往要通过无数代无数人的牺牲,达到后世人类的终极幸福,在这个过程中,践踏现世人类获得幸福的可能,这个终极的目标在尼采是超人,在马克思是共产主义的自由人,诸如此类。而立足于享受的哲学家,通常围绕人的自由、人的价值建立自己的体系,其突出表现为个人主义和享乐主义。这两种努力都是令人敬佩的。其中,马克思应该得到更高的赞扬,只有他的思想在后世和现世间徘徊。
到目前为止,幸福的含义并没有得到阐明,根据人们目的的不同,幸福有多种多样的解释,但是作为人类目的的幸福,则通常可以阐述为广义上欲望和需要的满足。
如同终极的意义不存在,终极的幸福也不可得,幸福是欲望满足的过程,用卢克莱修的观点,就是按照自己的本性行事,由于每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变的本性,其实质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但是人类是否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享乐主义的赫格西亚是第一个悲观论者,他证明,如果幸福、欲望的满足、享受是人生的意义和目的的话,那么,它就达不到这个目的,并将被斥为没有价值的东西。有着渊源的佛教和叔本华的意志哲学则是最有体系影响最大的悲观论。然而,如果如同放弃终极意义一样放弃绝对的幸福,个人的幸福虽然它同样经过偶然链条的支配,终究是可能的。
既然个人的幸福是欲望的满足,也同样可以减少欲望,其极端就是禁欲主义。在稳定性大的幸福和稳定性小的幸福间加以抉择,则知识是相对稳定的,感情一般来说是不稳定的,物质则是相当稳定的,但是它们给人的愉悦度一般的也却恰恰相反。在其它稳定性差的社会里,金钱崇拜将大行其道。知识崇拜,通常成为知识分子的归宿,他们放弃世俗的幸福,在创造的领域生活。
如果没有享受,创造又有何意义?如果没有创造,则享受没有基础。最高的享受,是创造中的享受;最高的创造,是享受中的创造。我们也可以结合马克思主义哲学来理解,它将人的主体性和工具性的辩证统一视为人的价值的最高目标。但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没有经过终极意义的破的过程,因此它往往不能使人信服。
如果自己的幸福是不可得的,很自然一部分人就将幸福建立在别人的幸福上;如果贪求幸福,也通常会将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在目的论的层次上,社会是他人幸福和自身幸福平衡的过程。费希特说:“”人注定是过社会生活的;他应该过社会生活;如果他与世隔绝,离群索居,他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完善的人,而且会自相矛盾。“(费希特《论学者的使命》第16-17页)”社会对于人的幸福是有益的和必需的;人不能独自使自己幸福;一个软弱而又充满各种需要的生物,在任何时刻都需要它自己所不能提供的援助。只有靠它的同类的帮助,它才能抵御命运的打击,才能补偿它不得不尝到的肉体上的苦难。依靠别人的鼓励和支持,人的技巧才得以发挥,人的理性才得以发扬,人才能够反对道德上的恶,恶只不过是他的无知和偏见的结果。总之,象人们说过的,人乃是自然中对人最有益的东西。“(霍尔巴赫《社会体系》)可以认为,社会是幸福转换过程的结构形态,在一定阶段,离开了社会,人的幸福是不可能或低质量的。
如果说有什么普遍的道德准则,对普通个体而言,是不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对掌握着人类命运走向的人来说,是寻求此世人幸福和来世人幸福的平衡。
好,让我们欣赏一段希腊神话:
赫拉克勒斯选择生活道路——赫拉克勒斯离开了牧人和牛群,来到一块寂静的地方,思考他的人生道路到底该怎样选择。突然,他看到两位高贵的妇女迎面走来。一位女子仪态万千,高贵而纯洁,目光谦和,举止有礼,穿一身洁白的长袍。另一位雍容华贵,雪白的肌肤抹了香粉和香水,姿态端正,使她显得比实际的要高一些。她的目光直视前方,衣服穿得得体,显出无限魅力。她自我欣赏一番,又顾盼自如,看看有没有人在仰慕地打量她。当她们走近时,后一位女子抢前几步,赶在第一位女子前面,朝着英俊的赫拉克勒斯走过来,打着招呼说:“赫拉克勒斯,我看得出,你还在犹豫不决,不知选择怎样的生活道路。如果你选我做你的女友,那么我可以领你走上一条最舒适的生活道路。到那里,你可以享尽生活乐趣,一生没有烦恼和不平;你不用参加任何战争,不用操心买卖的事,只是享用美酒和佳肴,你睡在温暖柔软的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用从事体力和脑力劳动;可以尽情享用别人的劳动果实,享不尽荣华富贵,因为我给予我的朋友享用一切的权利。”
赫拉克勒斯听了这诱人的话语,诧异地问她:“美丽的女子,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的朋友们称我为幸福女神。”她回答说,“而那些想贬低我的人则叫我是轻佻女郎。”
正在这时,另一位女子也来到前面。“我到这里来找你,亲爱的赫拉克勒斯。”
她说,“我认识你的父亲,知道你的天赋和你所受的教育,这一切都给我一种希望,如果你选择我指引给你的路,那么你将成就世上的一切善事和大事。可是我不能保证你享受荣华富贵。我只是愿意告诉你,天上的神衹是多么喜欢你。但是,一切收获都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如果希望神衹保护你,那么你首先应该敬奉他们;你要得到朋友们的爱戴,那么就该为你的朋友做好事;你要国家尊重你,你就应该为它服务;你要全希腊推崇你的美德,那么你就应该为全希腊谋幸福;有播种才有收获,你想赢得战争,就得学会战争的艺术;你要保持矫健的体魄,就应该通过艰苦的劳动使它强健。”
轻浮的女子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你看,亲爱的赫拉克勒斯,”她说,“你要走多么漫长而崎岖的道路,才能到达她所说的目标。而我却以最舒服的方式引导你走向幸福。”“你是个说谎的女人,”美德女子对她说,“你没有一点美的东西。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因为你还没有走到它们面前,就心满意足了。你不饥而食,不渴而饮,任何柔软而温暖的床都不能使你满足。你让你的朋友们通宵畅饮,白天酣睡,多少美好时光白白流失。他们在年轻时花天酒地,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年老时,愧对过去的时间。而你呢?虽然你是不朽的,然而却遭到诸神的唾弃,为善良的世人所不齿。你从未听到过赞扬,从未做过一件好事。——相反,我却受到诸神和一切善良人的欢迎。艺术家们视我为使者,父母亲视我为忠诚的保护者,仆人们视我为仁慈的帮助者。我是和平事业的支持者,在战争中是可靠的盟友,是友情忠诚的伙伴。饮食,睡眠对我的朋友比对懒散者更重要。年轻人为受到老人们的夸奖而高兴,老人为受到年轻人的尊重而快乐。他们回忆起从前的行为感到满意,他们对于现在的作为感到高兴。我使人们相敬如宾,让他们受到神衹的保佑,受到朋友的爱护,受到国家的推崇,当末日来临的时候,他们不会默默地毫无光彩地走进坟墓,而他们的荣耀仍留人间,受到后世的仰慕。啊,赫拉克勒斯,如果你选择这样的生活道路,你会感到真正的幸福。”
两位女子说完话,顿时消失了,赫拉克勒斯独自一人留在原地,他决心选择“美德”的路。
——如果赫拉克勒斯在创造中能够获得享受,那么他可以;如果创造只能给他痛苦,那么接受幸福女神的道路也并无坏处。美德终究是为了人的幸福。在犹太人的处世哲学中,当两个人只能生存一人的情况下,并不鼓励为了他人牺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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