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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乱弹录之我读《苏小荷的1983年夏》(2006年10月26日)

原文地址:http://vip.rongshuxia.com/rss/bbs_viewart.rs?bid=3146&aid=314503 很心疼当初自己写的评论。没想到我还会写文学评论。

  在偶然间看到美国南方作家尤多拉。韦尔蒂的一句话:"通过回忆把生活变成艺术,使时间把它夺走的一切归还给人"。这句话如果用在荷样年华的这篇文章(http://article.rongshuxia.com/viewart.rs?aid=3813628)上,我觉得是最好的注解。作为这篇文章未成文前的最初的读者之一,我对此更是印象深刻。作者曾言,此中所叙之事,多为往事。也就是说,那是回忆。不信你看,即使是文中的名字都跟作者很是相近:苏小荷与荷样年华(苏苏是荷样年华的闺女~)。明白这之后,或者你会笑着说,这"别有用心"的回忆,让童年再次呈现。当然,或者还可以这样说:作者通过文字,再度呈现童年,同时,也添枝加叶,让回忆中的童年显得更加的"完整"。这让作为成年的我们保持一种回望的姿态,看,那就是我们的过去,它依然鲜活。
                 
  因此,若果说这篇文章是小说的话,或许很多人就不干了。看这些零散结构的叙事,看这些如同散文般没有章法的行文,怎么看也缺乏小说性啊。这样说的人肯定是个较真的人,但同时也是个守旧的人。(得罪不少人~呵呵)在文无定法的今天,不同的状态是需要的,而且,对一个作者来说,也是很必要的。不断的扩展可能存在着的叙事空间,这无论如何也算是一种有益的尝试。一言以敝之,叙事和叙述,有无限的边界,有无限的可能。
                 
  或者很多人还习惯于保留着脸谱化的阅读习惯。比如说,人非要分出个好坏来,事情也是这样,若无好坏,则不分明,则散,则主题不明确,则……看看,成人的世界还真麻烦。那么,我们就跟随作者,跟随苏小荷,用少年的视角,看一看这个世界,看一看我们的成长。
                 
  像是横空般插入的镜头,作者把场景的开始设置在学校。一个懂事的小姑娘在拿到奖状后一连串的想法和做法,在作者娴熟的语言之中描画出来。如同一幅画,开始细致而漂亮的几笔,就把人物交待了。
  然后是一些景物的描绘,一个安静而暗藏喧嚣的夏天在苏小荷"辗转反侧"中降临。这是一次无法起名的成长一样,来得突然,也来得必然。在心情的过渡(从辗转反侧的焦躁到飞奔而出的雀跃)中,苏小荷的故事开始真正展开。
  "那个女生"的怀孕和主人公之间关于"男人和女人一起睡觉"的讨论意味着青春正在慢慢到来。这或者是作者所设置的一个信号,其实,我们在一下子之间就来到了青春的入口。然后,我们一下子长大,有人不经意犯的错,成了永远抹不去的痕。小偷和时髦的青年出现,其实是让两个主人公感到迷惑的。按照习惯印象,一个时髦的小青年,根本不是什么好鸟。这或者是作者安排的"拐角"之一,又或者是作者真历其事。然而,外表与行为的反差,或许传递着一个信息:"青年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他良知未泯,但却开始跟随着这个时代(那个时代)的所谓潮流走。或者说,他随着自己的性子。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我们可以得知那个青年人的境况。于是不由想到一词,残酷青春。其实少年人最容易狂热的,轻易的引导就可以让青春驶入一条残酷的不归路。说远点,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德国青年近卫军"的原因了。所谓热血青年,也是最危险的破坏力量。
                 
  说开了,这是关于成长的故事。在湛蓝的天幕下,这样的故事日复一日的上演着。苏小荷与伙伴们开始讨论男人和女人的事情,如上所述,他们正在拔节。对成人世界的未知,让他们有许多有意思的猜想。我想,这在我们的童年时代,绝大部分人都会有。而李强的故事,则作为成长的一个小点缀,让我们可以更明晰的看到,瞧,这就是少年,这就是成长。
                 
  始料不及的结尾为文章腾出了一大片的空间。苏小荷没有想到老刘师傅的儿子竟然就是那个帮自己的人。在对其深怀敬意之后,又开始深怀失望。或者在这里可以扩展开来--一个少年发现一个自己敬仰很久的人的真实面目之后,那种失落是成人所了解不到的。本以为可以找一个寄托,结果这个寄托在后来竟然要受人鄙夷,那种心情,极为复杂。然而作者对此并未展开,而是采取一个"无奇"而平静的叙述作为结尾,这或者又出人所料。我们习惯于给故事留一个"光明尾巴",满足一下大伙的道德需求--故事的最后,都是好的,或者另一版本是"一切都会好的。"然而,生活回归平常,孩子们还要继续成长,年轻的生命,逐渐延续。
                 
  结尾的地方,我们可以套用一个词语来说明:留白。而我更愿意用一个书法上的术语,那就是"飞白"。这篇文章就像记忆中的一片树叶,长在时间的躯干上,然后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落下。你看,那是"再也回不去的1983年夏天。"
                 
_____附:荷样年华文章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苏小荷的1983年夏
                 
  从学校到家里,不足十分钟的路,苏小荷今天却觉得这条路好漫长,书包里烫着金字的三好学生奖状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不知所措。
  红霞,这个平日里苏小荷最要好,又是邻居又是同班同学的红霞此刻正在距苏小荷身后三十米的位置快活地和别的伙伴说说笑笑,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这个夏天快黄昏的天光里直剌剌穿透过空气里粉豆花的芳香传到苏小荷的耳朵里,苏小荷低着头踢着土坷拉委屈地走着,苏小荷快哭了,她小小的心里,怨恨起那张光荣的奖状,那是她全班第二名的考试成绩和同学们划着"正"字选举出来的。可就是这平生里得到的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让苏小荷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了被好朋友疏离的滋味。
  "呦,小荷呐,我家红霞呢?"扛着锄头迎面走来的红霞妈妈显然没有看见在小荷身后的她的女儿,整日辛苦地在田地里干活,红霞妈妈的脸膛被阳光晒得黑红黑红的,一说话就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苏小荷是一直喜欢着这位邻居李大姨的,她觉得李大姨朴实,善良,是和自己的妈妈一样的人。苏小荷听了李大姨的问话愣怔了一回就赶紧笑着说,"大姨,红霞就在我身后呢,我有点事着急回家,才先走的。"
  "哦,"李大姨刚才还满是疑惑的的脸上有了释然的微笑,又紧接着问,"小荷,我听你妈妈说你最近学习进步很大,这次挣回个三好学生奖状没有啊?"
  看着李大姨期待的微笑,苏小荷低下了头往身后拽了一下书包说,"没有。我考得不是很好。红霞进步挺大的,这次,老师还夸她了呢!"
  "哦,是吗?呵呵,小荷你也别灰心,下次加油!"李大姨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挥着手让小荷快些回家。
  苏小荷心里咚咚地跳着,拔起脚快速地跑了起来。
                 
  知了在屋外的树上拼命地叫着,清晨凉爽的风从北窗里一阵一阵地刮进来,掀动起半拉着的淡蓝色窗帘,于是就看见了屋后窗外自家种的菜园,结在蜿蜒缠绕在藤架上的瓜纽上的翠绿黄瓜,笼着一身浅白色绒毛的西红柿,一身翠绿,闪着碧泽光芒的青辣椒……
  苏小荷一个人躺在小床上辗转反侧,百无聊赖。爸爸坐班车上班去了,妈妈去地里收棒子去了,哥哥套知了去了,空荡的屋子就剩下她自己一个人。
  苏小荷早就醒了,尽管昨天晚上一家人都庆祝了苏小荷得到了三好学生奖状,可这依然不能让苏小荷从失去友谊的失落中走出来。苏小荷看着白石灰的屋顶,把手指伸过头顶绞弄着,她盘算着这个暑假的第一天该怎么度过。
  小荷,小荷……
  屋外传来红霞的声音,小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爬起床来凝神静听了一会--"小荷,小荷你在家吗?"是红霞的声音。小荷一下子来了精神,一边应着我在家呢,一边拿起裙子往身上套,飞奔了出去。
  红霞站在门外,咧着嘴笑着说,"今天我们也去摘棒子吧?"
  苏小荷也咧着嘴笑了,她突然觉得刚才还嫌刺耳的知了声此时听起来竟很动听。
                 
  阳光很强烈,毫无遮拦地照耀在两个小姑娘的身上,苏小荷白色粉点点的连衣裙像只花蝴蝶一样随着她快活的脚步上下翩飞,红霞拐着柳条筐,边走边用心地用狗尾巴草编着小兔子。
  "看,红霞,那个女学生。"小荷拽了拽低头编着草兔子的红霞说。
  红霞循着小荷的目光望过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正用自行车带着个肥胖的女子向她们这边骑过来,胖女子的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原来是她。
  这个坐在车座上的初三女学生整个农场的人大概都认识她了。小荷和红霞的老师专门用了一节课的时间讲这个女学生的事以让大家引起警惕。这个女生,半夜到公共水管打水,被邻居男人强行抱了回去欺负了,女生回到家谁也没说,男人上了胆,隔三岔五地就把她弄回家一次,结果被男人的同性邻居发现,为了不被告发,这个男人就用女生送了人情,两个人挨个和女生睡觉。
  后果更不堪,这个女生到底怀孕了,整日穿着很大的衣服遮掩着,竟也遮掩到快生,还是上体育课,被老师发现的。堕胎为时已晚,只好生了下来,双胞胎,着实有些黑色幽默了。
  于是两个男人被拉去坐了牢,人们都啧啧说着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也怪不得邻居们这样惊奇,那个男人平日里给大家留下的印象非常好,彬彬有礼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事实摆在眼前,邻居们一定以为这是个玩笑。
  而对于那个女生,人们并没有给予很多的同情,小荷也是觉得她既可怜又可悲。
  女生的妈妈骑着自行车渐渐靠近了她们,待经过小荷她们身边时,小荷一眼瞥见这个女生傻乎乎的笑。真是一个愚蠢的人,小荷在心里暗想。
  "她真傻,被人欺负了还一声不吭藏那么久。"红霞扭头看了一眼女生的背影说。
  "她一定是觉得丢人,就一直不说。"说到这儿,小荷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疑惑地问红霞,"你说,男人和女人怎么就生出了孩子了呢?是不是在一起睡觉贴在一起就能怀孕啦?"
  小荷的疑问遭到了红霞一阵大笑,红霞抹着笑出的泪说,"你真不纯洁,还想这个问题,不过我也觉得很纳闷,怎么一男一女在一起睡觉就能睡出个孩子来呢?"
  红霞的回答换来了小荷一顿捶打,红霞笑着跑着躲着小荷的拳头,跑着跑着忽然就安静下来,认真地对小荷说,"小荷,谢谢你,亏了你没有告诉我妈你得了三好学生奖状,要不她一准要骂我了。"红霞把手里编好的草兔子递给小荷。
  "……"小荷撅着小嘴笑着看了看红霞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停了停小荷忽地拉起红霞的手说,"快点,我猜咱们的妈妈已经掰了好几块地了。"
  说话间,两个小人就已经欢呼着奔跑在去往田间的小路上了。
                 
  葱葱茏茏大片的玉米地出现在她们面前,小荷妈妈和红霞妈妈所在的生产队果真已经掰了好几片地,妇女们都戴着大草帽,拿着篮子,远远地看不出谁是谁。
  在生产队已经掰完棒子的玉米地里,有很多比小荷她们来得早的孩子已经在捡漏了。说是捡漏,其实是捡那些个头太小不成的棒子,生产队不要,孩子们就捡来,积攒多了,拿回家煮一煮味道一样鲜美。
  小荷和红霞站在田边上就能看到玉米杆上剩下的小棒子,两个人像见了宝一样呼啦啦飞进了田里,小小的玉米挂着红褐色的缨穗,走几步就会掰到一个,两个女孩兴奋地忘记了交谈,柳条筐里的棒子垒摞得渐渐像个小山。
  小荷往筐子里放下棒子再次抬起头来时,她望着对面的玉米地愣住了,"红霞,红霞,"小荷小声地叫着红霞。
  "啊?怎么了?我在这儿呢!"
  "看,快看!"
  红霞顺着小荷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嘴巴渐渐张大了,"小偷,是小偷。他在偷玉米,那片地根本就没收过棒子。"
  "怎么办?"小荷看着红霞,突然觉得心脏轰通轰通跳得厉害。
  "……"红霞看着那个偷得正欢的人说不出话来,半晌迟疑地问小荷,"你说,万一他报复咱俩怎么办?"
  "不管,反正他这样做不对!"小荷上来了愣劲,老师平日里教育她的那些话忽地一下蹿到了她的脑子里,"我叫了,我一叫他就不偷了。"
  不等红霞回过神来,小荷已经拉开声音朝着对面地里叫了起来,"不许偷棒子!"
  那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呆了,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小荷这边看过来,他一看,小荷更来了劲,"不许偷棒子!"那个人听清了小荷的咋呼,虎着脸摆着手示意小荷不许再喊了。小荷可不吃他那一套,干脆从地里走了出来,更大声地朝着他喊。
  小荷的喊声引来了地里掰棒子里别的孩子,大家站在一起齐声喊了起来,"不许偷棒子!"
  对面地里的人这下慌了神,拿着半鼓的口袋从地里钻了出来,骑上放在路边的自行车匆匆逃走了。
  "耶!"孩子们看着小偷落荒而逃,跳着叫着拍手称快。
  此时小英雄一样的小荷兴奋得红了脸。
                 
  "小荷,咱们回家吧,趁着妈妈她们还没有收工,咱们回家把棒子煮好,让她们回来就能吃上新鲜的热棒子。"红霞使劲拐了拐沉甸甸的筐子。
  "嗯,咱们走!"
  出了暑气湿重的玉米地,小荷和红霞忍不住长长呼了一口气,看着彼此丰厚的收获,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路边的黄色小雏菊在夏天的风里盈盈摆动着纤细的身姿,小荷和红霞的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打湿,小荷的鼻尖上渗着密密的汗珠。
  "站住!"斜刺里猛地跳出一个人又一声惊喝,让没有防备的小荷和红霞惊叫起来。
  "嗬!挺能哈,还小英雄呢!"来人站在了她们的面前,黄渍渍的跨栏背心黑色的裤衩,脸上一幅猥琐的表情,小荷看清楚了这正是刚才偷棒子的人。
  "再叫啊!现在怎么不叫唤了?小兔崽子没事找事!"他一边说一边步步紧逼,小荷和红霞不说话,只是往后退着。
  "哇……"红霞害怕地哭出了声。
  看到红霞被吓哭,小荷着急了,把篮子往地上一放,硬着脖子昂着小脑袋说,"偷棒子就是不对,你还不让我们说了?!"
  "干嘛呢?这么大个人欺负俩小孩?"一个穿戴时髦,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抱着胳膊站在了他们面前,长长的浅米色喇叭裤拖着地面,白色衬衫半敞着口露着半拉胸膛,白皙的脸上流露着鄙夷不屑的神情。
  "怎么着,我和俩孩子玩,关你什么事了?"偷棒子的人也不示弱,站在原地虎视眈眈地质问年轻人。
  "今儿这事还就关我事了,你说咂着吧?"年轻人一边走向小偷,一边撸起袖管。
  偷棒子的人大概平日里跋扈惯了,冷不丁看见这样一个不服气又爱管闲事的人向他示威,心里一定窝火,他不等年轻人完全靠近他,就猛地挥起拳头向着年轻人的脸颊打了过去,站在一边看着的小荷和红霞忍不住啊地一声叫出来,她们是担心年轻人不是偷棒子人的对手,却没等她们嘴巴里的啊扩出音来,年轻人就一把攥住了小偷的手腕,而且越攥越紧,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小偷嗷嗷地叫唤起来,年轻人还是不松手,冷着声音问道,"我问你还欺不欺负小孩?"
  小偷被控制的只剩求饶的份,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年轻人这才松开了他的手说,"小子,你以后要是再让我看见欺负她们试试!"
  小偷这才看出了年轻人不是好惹的,没有了刚才的神气,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哼哼唧唧着返身走开了。
  小荷和红霞一直扭着头看着小偷走远,这才想起要向刚才的大哥哥道谢,回头间,那个年轻人却已经走远了,颀长的背影晃悠晃悠的,在渐进正午的阳光中。
  "嗳?红霞,你说我怎么觉得刚才这个人有点面熟啊?"小荷重新拐起装满棒子的篮子问。
  "是啊,我也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他。唉,今天多亏了他。"红霞抹了抹刚才的泪痕,"刚才吓死我了,小荷,咱们快回家吧。"
  小荷应着和红霞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了起来……
                 
  棒子果真很香甜,哥哥和妈妈一边吃着小荷煮的嫩棒子,一边听小荷讲着上午的历险记。小荷的妈妈仔细问了问帮助小荷和红霞的年轻人的模样,自言自语道,"会不会是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妈。"哥哥扦着一个炸知了歪着脑袋问。
  "听你妹说的那个人的样子,我觉得好象是机务队老刘师傅的儿子。"
  "哦,老刘师傅,不就是咱们这里那个老劳改犯吗?"
  "别这么说,他不是早已经刑满释放,在机务队开拖拉机了吗?再说他对人挺好的,很老实的一个人。"
  "我听我们老师说过他的儿子,他儿子当学生的时候总是旷课,但是,人挺善良的。"哥哥又给小荷扦了一个炸知了接着说,"我们老师说那个孩子很可怜,大冬天的连件棉袄棉裤都没有,穿着一件毛衣还脱了线,还说他妈妈生下他就走了,是吗?妈?"
  "唉,好象是这么回事。老刘师傅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拉扯着他儿子过日子,可怜那孩子没享受什么母爱也长这么大了,听人家说去年他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学,现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荷举着个咬了一半的棒子一直在听妈妈和哥哥的说话,听得愣了神,她真没想到原来上午那个年轻人是这样的身世。
  "不说了,吃饭吧,"妈妈示意小荷好好吃饭,又说,"是不是这个人,还不一定呢?咱们只是猜猜。"
  "哦……"小荷应着低头扒拉起饭来,心里却一直不能平静下来。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农场的夏夜非常美,暂且不说湛蓝天幕上银河中的星星以及皎洁的月,田野间扑鼻的农作物香气和此起彼伏的蛙鸣声,只说住宅区里一个个飘着夏日花香的小院,生长着潮湿苔藓盛开着各色鲜花的前后排房子之间狭长的过道,悬挂着明晃晃的路灯招来无数撞灯的瞎碰(一种甲壳虫),满地爬的蝼蛄和飞蛾的主街道……单单是这些,就已经让少年的小荷和她的小伙伴们乐在其中了。
  这个夜晚,多少有些神秘。小伙伴们不再是在灯光下成群结队地玩木头人,摸瞎子,抓蝼蛄等等各种有趣的游戏,今晚,知道"秘密"的孩子的怂恿,孩子们的好奇,这些的这些,使他们齐齐聚在一个屋子的后窗台下,小脑袋一个挨着一个,寂静无声。
  小荷蹲在人堆里心咚咚地跳着,她不知道什么是耍流氓,来到这个窗台下面之前有小伙伴说,住在这扇窗子里的人会在今晚耍流氓,因为他们之前看见了几个男的和几个女的,在白天时走进了这个屋子里,而那几个人正是流氓,他们还说那些男的打扮得多么流囚,女的打扮得多么得妖冶。
  小荷猜测着耍流氓就是男的女的脱光了衣服在一起玩一起睡觉吧。
  这扇窗户在夏天闷热的夜里拉着窗帘紧紧关闭着,里面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光亮。小伙伴们很有默契地都一声不吭,竖着小耳朵凝神聆听着,人群里发出紧张有致的呼吸声。小荷听到窗子里有男男女女轻浅的说笑声,这声音朦胧模糊得好象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再仔细听时,就没了声音,一片混沌的感觉。
  安静中有人说,"现在,他们一定搂在一起睡觉呢!"紧接着就有人说,"吁,别出声!"一个个刚想攒动的小人头复又平静下来。
  只是听了许久,腿都蹲麻了,再没有听出什么动静来,渐渐,小伙伴们就散了。小荷也和红霞走出了听窗的人群,黑暗里,人家房前种植的凤仙花静静地随风摇曳着……
                 
  漫长又悠闲的暑假一日一日似流水一样在指间滑过,小荷和红霞按着假期前老师布置的学雷锋任务,和同学们打扫了三次公共厕所,清扫了六次街道,帮两位孤寡老人做了四次家务。
  这期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帮助李强补习功课,李强是小荷的同班同学,男孩长得很精神,班上很多女孩子暗地里都喜欢他,小荷也喜欢他身上那股帅劲,李强人帅学习却不帅,这次五年级的毕业考试居然有两门功课没及格,班主任认准了小荷做事认真的劲,暑假里特意给小荷布置了这份特殊任务,帮李强补课,开学后补考。
  小荷可真把这事当事了,给李强订了一个学习计划,像模像样地按时到他家带他复习功课。李强妈妈很喜欢小荷,每次小荷去都给小荷准备一些甜绿豆水,糖块什么的。李强是一个玩心很重的孩子,每次小荷都要督促着他才能完成作业,小荷没有白辛苦,那天小荷自己给李强出了份卷子,李强居然答得挺好,小荷就愉快地想看来李强的补考是没问题了。收拾东西回家时,李强突然对小荷冒出来一句谢谢你,一直有点玩世不恭感觉的李强的这句谢谢让小荷有点不适应,站在那里没动弹,原本想笑一笑的,却看见李强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这目光突然就让小荷心慌起来,小荷手足无措地匆匆说了句再见就跑了出来,站在安静的大街上,小荷才定下心来,她恍惚记得刚才心慌的时候心底的那种又痛又温柔的滋味……
  是个很凉爽的早晨,蓝天高高的,棉花糖一样的松软白云点缀其中,空气中就有了初秋的味道。街上飞满了红蜻蜓,一片一片地低低飞翔。
  很突兀地就响起了警车的声音,好奇的人们追着警报站在了一家住户门前。人群里小荷和红霞手扯手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个屋正是上次他们听窗的那个屋。
  穿着威武制服的警察走进了那个盛开着红色地瓜花的院子中,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踏过了暗红色花砖甬道,进到了安静的屋子里。一阵窸窸窣窣和小声的辩驳之后,一男两女被押了出来,那个男人,穿着长长的浅米色喇叭裤,白色衬衫只系了下面三个扣,露出白皙的皮肤,脸上是那样一副与世无争高傲不屑的神情。
  渐渐,小荷和红霞的手紧紧握到了一起,渐渐,小荷隔着空气仿佛能听到红霞小胸膛里发出的轰轰的心跳声,这声音,和小荷的心跳声恰倒好处地融在一起,小荷觉得自己快要像个马上就要被人吹爆的气球眼看就要爆炸了。
  是他,真的是他,就是他--老刘师傅的儿子。
  这个曾经救了她们的年轻人正在被警察押送到带着铁框子的警车上,他不说一句话地在喧嚣人群中安然地走着,那两个女人高高瘦瘦,长长的卷发披散在肩上,也是穿着着地的阔腿喇叭裤,她们低着头快速地走着,身后经过之处留下一片浓烈的花露水的味道。年轻人坐到了警车上,他把头扭向窗外,目光穿过人群瞥了一眼自己的家,便沉沉地低了下去。
  警车拉着警报卷着微尘开走了,依旧被人们半包围着的屋子里传来老刘师傅痛苦压抑的哭嚎。
  一个女人啧啧感慨着说道,"这个老刘师傅真是命苦,自己做了那么多年劳改犯,现在又轮到儿子。"
  另一个女人回应着,"也是奇了,这个老刘师傅请人算过命,算命的说他家三代都逃不过做牢的命。这么看,还真让算命的说对了大半,唉!"
  一直站在小荷身边的红霞转过头来忧伤地看着小荷说,"怎么会是他?"小荷茫然地看看红霞,不知道说什么好,又看看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开开合合的嘴巴,心里空落极了……
                 
  秋高气爽的时节,开学的日子到了。经过了一个长长的假期,小荷开始想念她的老师和同学,想念学校高高的白杨树和铺着红色花砖的小路了。那天,小荷在给自己整理书包,看着和书本放在一起一直没有贴到墙上的三好学生奖状,小荷思量着新学期里,每天要早起叫上红霞一起去屋后面的草地上背书,盘算着还要怎样才能帮助红霞让她和自己一块进步。
  整理好了书包,小荷走出了屋门,站在小庭院里望着头顶蓝蓝的天,心里想着这个夏天留给自己的印记,就想到了怀抱婴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女生,想到了玉米地边那张充满着鄙夷不屑神情的年轻的脸,想到了听窗的那个夏夜,紧闭的窗户后梦一样的男人女人之间的呓语,想到了坐在囚车上时这个年轻人沉沉的一低头,想到了那天从李强家跑出来站在大街上时心底又痛又温柔的滋味……
  背着书包脸蛋红扑扑的红霞站在院子外叫小荷了,小荷飞奔着跑出了院子,咔哒一声锁上了院门,亲密地和红霞肩挨着肩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街上的红蜻蜓愈发得多了,成群结队地飞在初秋的艳阳下,路两边的花草灌木隐隐地散发着郁热的清香。经过了老刘师傅家门前时,小荷和红霞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从铁栅栏门望过去,花砖甬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一大丛深红色的地瓜花正怒放着,像茫然又执拗的年轻的生命。
  清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远处的学校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霞光中,红霞在前面调皮地用书包扑捉着蜻蜓,小荷快跑几步跟了上去,身后是她永远忘不了也再也回不去的1983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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