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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刀周远的Blog

成為你自己 To Be Yourself

【乱描】小刀人物志031——老者II

老者II

老者I

回忆有时候是件痛苦的事。因此,我尽量的不想让他去回忆。用我所有能想到的话题,将他从回忆里捞出来。可是我还是能力有限,因为我不够老,我比他年轻。朋友说:年轻时最好的资本。嗯,我知道我有资本去回忆。

他今年67岁,老伴去世后,跟一个孙女一起住,按说他并不算老。他竖起指头,老伴前段时间才66岁。那天看电视看到晚上十点,八九点那样子——他显得有些不确定,或者是不太愿回忆起过去,尽管那是不久的过去——她就突然病倒,抢救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抢救过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跟他隔着柱子,我没有看他的脸,我在洗手,感觉一种清凉在手掌里传来。这是一种活着的感觉。我现在想,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有清凉的感觉。他描述完老伴的去世的情形之后,我没有接话,我觉得需要一定沉默来盛放他的情感。稍后,我们开始说起甘蔗。他说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去了云南,在景宏。一个去了贵州。反正是两个儿子都隔了很远,要坐两天的车才能到。他说,他想去儿子那里住一段时间。

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笨拙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跟他说话。于是我们说起八月,说起他门前的蟠桃果树(像是番石榴树)来。他说,八月中秋的时候就可以摘果吃了。那时候可以拉一个网,在下面侯着,上面就用棍子敲。这个果闻着香,但我不爱吃这果,老了,肠胃不好。不像年轻的时候,吃什么都不怕。现在只想吃点软的东西,容易消化。后来,在阳光下他开始说起儿子的艰辛来,说不远千里,去做点生意,结果亏本。我顺着他的语气,询问着。却不知如何是好。

我问他平时都不爱去跟其他的老人聊天、下棋么,他说我爱安静的坐坐,看看书,会下棋,但不爱下。于是我们开始说起书来。他引着我走向他陈旧的书架。书桌上的灯头有了蛛网,他浑然不理。他开说说他的书,西游记、三国演义,都是繁体竖排的。然后他又翻出几本字帖,毛笔的,钢笔的。还有一些民间医学的书,比如黄帝内经,华佗药方什么的。他指着一本关于缪斯(文学之神)的书,是四个作者的合著,中国文联出版社。他指着一个名字:梁子。他说,这是我的学生,书也是学生送的。他说,以前有很多书,可最后都不知谁借去了,都没见着人还。我问,你喜欢什么书多一点,我也有一些书,改天可以给你看看。他说,以前都爱看小说类的书,现在不爱看了。

他说他喜爱文学。这使我想起之前见到他的夜晚。那时候是四月十四。那天晚上下着雨,停电。我对着醉醺醺的人说话,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那时候他就坐在我的旁边,旁边的人说,张老师就是我们村的秀才。他见到我,因为我之前的工作,他说了一些感激的话。然后他又说要写一篇新闻稿,要投到《人民日报》去。我记得当时他激动的情形,在蜡烛光里晃动着,然后模糊。

他说他是在1957年高小(相当于现在的六年级)毕业,后来一路走下去,当了教师,一直到了现在。我们渐渐的有些无话,于是我找了个借口,开始四处走走。他妻子的黑白照片就放在厅堂的立柜上,在某个角度看,镜片上闪着光。她逝世于7月。

我在门槛上稍作停留,看了看外面的竹林和石榴树,还有刺眼的阳光,跟他说了再见。他说留下来吃饭再走吧。谢谢,不用了。我踩着散落在路上的稻草,离开他的房子。

【速写】小刀人物志030——小镇的帅哥经理

小镇的帅哥经理

这是一个边陲小镇,它小得只有一条街道和一个农贸市场。可是生活并没有因为小镇的小而缺乏什么。这里也会有打扮时髦的男女青年,有悠闲的生活。可是这一切并不能使他感到满足。或者他需要一个都市,给他一种从电视、网络上流传出来的生活。于是,我在早上出发的返回小镇的面包车上遇到了他。

是他先给我打招呼的。那时候我正好需要找一辆车到小镇上去。我看车走来,招手,车停下,他坐在第二排,车门旁边。我到车门的时候他适时的把门拉开。这些个动作连贯得像拍一场电影。他坐在那里,向我打招呼,用县城的白话(类似于粤语的方言)腔向我打招呼,他说,你也要回去啊。明显地,他把我当成了小镇上的居民。而我明显记得,我曾跟他说过我从那里来,我的工作是什么。可是,明显地,他忘记了。

他的穿着很是悠闲,大短裤,粉色T-shirt,拖鞋,一大早上的,没有年轻人常有的疲惫。他的短发让他显得很有精神。总之,他就像一个刚从家里出来的很有精神的青年人。不过,他的家在55公里之外的小镇上,他说,他是来县城玩的。在我问他到县城来干什么的时候,他的回答显得毫无新意,但却又无可挑剔:玩。

他大抵算得上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皮肤有些黝黑,脸上看起来永远充满充沛的体力。在跟他踢过球和看他打篮球、排球之后,我承认,他有着出色的球技。其实他的身材不算很高,但乍一看上去,就可以感觉到他四肢都充满了活力。他操着县城白话,像一个都市白领(他是小镇的中国移动经理),在小镇上悠闲的走着。这样看上去,比那些穿着耳洞的年轻人有着分明的区别。

车在经过一个集市的时候遇到了交警。集市刚过,他开始用手里的Nokia手机给朋友们打电话,从他的口音里听出来,是让他的朋友们在跑车的时候注意,在某某地方有交警。电话打到最后,没电,他借我的继续打给他的朋友们。我试图跟他搭话。问他,日后在哪里发展?什么?发展?就是以后在哪里混?我有些抱歉的赶紧补充道。他脸稍微动了下,嘴角带动,笑。就在JL镇(也就是那个边陲小镇)啊。不去什么地方么?我看着他鼓起的三角肌问。去啊,有空就到县城或者南宁玩。我像户警一样问了些问题。他也偶尔问我。诸如,有没有在JL找到女朋友。听到我常到村里去,他问,哪里的姑娘比较漂亮,哪里的青年人比较多,比较好玩。

车走到了半途,他开始跟司机谈论一些关于开车的事。夹杂着壮话、白话、普通话,说着开车的手感如何,谁的车新好开,谁的车旧要修理用了多少钱。借着他跟司机又开始说到关于人们赌博的事情。像电影中颇具江湖色彩的那样,他说某某一个晚上输了十几万,某某借了大耳窿(高利贷),某某某买了车继续赌,某老板输得只剩底裤(内裤)。他说的时候像是没有丝毫吃惊的模样,像是对个中的所谓江湖极其熟悉。或者说,他就像一个亲临现场的导演一样,导出了如同《赌侠》这样的电影来。他跟司机继续说着一些“江湖”事。我打开车窗,眯上眼睛,任由他所述说的生活随风而去。

【素描】小刀人物志029——80后孕妇

80后孕妇

她腆着肚子,从摩托车上下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看上去有些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她的整个身子都有些胖。我想,或者她不怀孕的时候会看起来漂亮些。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她出现在这个边陲小镇上。她说,这个地方的人很辛苦,早出晚归的,拼命工作,可还是很穷。她大约开始怀念她的故乡了,因为她的眼神有些遥远,像是透过那堵墙,穿过泥土满布的马路和人群。我问,你到这里来多久了?她不答反问我来这里多久了。她喜欢用反问的语气,充满好奇,这种好奇像一种力量一样,渗透在她的胖大的身躯中。她的孩子的预产期是在22号(7月22日),她来这里有半年了。她看着对面的墙壁想了一阵,然后说,自从结婚之后就到了这里,这里很穷。不像我家里,你知道,我家里是县城,我以前从没有到过农村。这个边陲小镇直接被她定位为农村。她带着回忆,想念她的家乡。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似的,语句连续,意思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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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写】小刀人物志028——穷人

这是一段最难描述的旅程,尽管它很短。这也是我最难以描述的情感,我不知道该如何向未来的自己表达,向过去的自己交代。这时候,我最想当的是一个旁人,一个旁观者的角色,或者只有这样,才能让我自己的内心得到稍许的安稳而不至于焦灼。尽管,这些焦灼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的莫名,多么的,难以置信。

这是镇上到村里去的路,路极其的颠簸。三轮车也很破旧,通过三轮车后车厢的铁板,可以看到积满泥泞的路。路上没有一处是干的,没有一处是平的。那天是街天,众多的人们从村落里出来,购买一些所需的物资,然后继续回家去过自己的田园生活。那两天,村里的一些屯开始准备着过节,这个节日用普通话说,名曰:农忙节。意思是忙完了一阵,该过节了。大概是庆丰收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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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写】小刀人物志027——瘦人II

瘦人I

我是在去年的9月认识他的。那天晚上在村口的灯光里,村民说,这就是我们选出来的代表。站在我面前的他个子不高,在灯光的映衬下,有些驼的背被照得很大。我握过他的手,胡乱说了些什么都已经忘记了。灯光下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些什么,可人声把他的话给掩盖住了。我心里想,村民怎么会选他呢,辛苦的嚷了一个晚上,竟是这个结果。我有些失望。

后来的事情发展证明我的第一印象,证明我的失望。基本上他是个很忙的人。那之后,接着是甘蔗的榨季。每次说要找他,村人都说,他很忙,那里有空管村里的事?他忙什么呢?我问。不知道,他有大把的事要忙。我不说话。

后来有一次终于在路边碰到了他。可是他正在忙碌,他要种甘蔗。在他身后,有一堆被斩得大约一米长的甘蔗种。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像一只孵蛋的鸵鸟.....

【素描】小刀人物志026——老人

我常在想,一个人的老去--特别是我自己的老去会是什么样的?前者,或者很多人无暇回答,或者不屑回答。至于后者,或者需要在自己老之后才能回答。可是并非每个不屑回答前一个问题的人都能回答:一个人的老去会是什么样的?我知道,在不屑、无暇的背后,有很多堂而皇之的理由:忙。那些年轻的人我都尚无暇顾及,那里来的时间去顾及他们(老人)?

我曾一度惧怕老去--可是更多人说,你还年轻得很,怕什么?然若一个人不年轻,他/她怕的是什么?我没有就这个残忍的问题去寻求答案。只是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他们,浮光掠影的看,惊鸿一瞥的看。

大概在数个月前,他说他大概有76岁了----你可以看出,年轻人对年龄总是不长记性的,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具体岁数。自我认识他(或者说是见到他)那一天起,每逢午饭、晚饭,他总是拿着一玻璃杯,里面装有本地的米酒。杯子或满或半,但是从不落空。他的脸红红的,戴着眼镜,缓慢的夹菜,缓慢的把酒放入口中。他一直红着的鼻子,使他显得像个酒鬼。或者吧,在年轻的时候他真的是个酒鬼,可现在的他不是,他顶多是个需要酒的老人,他喝得不多。

在我见到他的前两年,他还可以帮忙店里(他家是开饭店的)收一下碗筷。他手里拿着碗筷,慢慢的走近洗碗池,手里的碗像是随时都会跌落在地上。可是几乎没有人为此提醒他,让他把碗放下来,或者让他小心点。或者到了他这个年岁,他已经小心翼翼了许多年。如果不,他怎么会活到如今呢?在后来,他不再过多的走动,他对店里的事不闻不问。他开始专心的看电视,一整天一整天的看,遥控器放在他手边,他站起来看,或者靠近电视看。他总是不停的对着电视笑。或者说是电视里的剧情、对白让他发笑。他的笑像未关紧的水龙头水滴一样,不时的落几下,但又不延续。有一次,他依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甚至笑得只剩下脸部的肌肉在动。这一次,我再也不以为是电视的剧情好笑。因为电视里放的是《还珠格格》。

两年多的时间(我见到他只有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好像很少跟人说太多的话。前两年,在没到午饭、晚饭的时间里,他经常站在门口,看着人来车往的街道。他像看电视一样,看着门外的路。在镜片背后,不时笑。或者外界喧嚣的生活在他看来就是一出巨大的电视剧。他正冷眼旁观着呢。他的头发全白,天气稍冷,他就穿上厚衣服。而这厚衣服一般是黑色的。这使他的肩膀上落下的头皮屑分外显明,这也使我不敢常拍他的肩膀,而他倒是慢慢的,开始常拍一下我的肩膀。个中原因,我自以为是的认为,我是惟一一个主动跟他打招呼、说话的人。

由于之前每逢吃饭,他总是叫我一起跟他喝酒,所以我每次见他总是打招呼说:饮了(酒)没有?2008春节后再见到他时,我如往常的打招呼,饮了没有?他笑得缓慢,唔饮,唔饮。我以为他是开玩笑,也没在意。后来一次天冷,我邀他喝酒,他还是拒绝。我一再邀请,他镜片后的目光大盛,差点死了,还喝。怎么了?我问。我高血压,唔饮得。在我听来,他的声音出奇的大。我想,在检查出他高血压之后,或者他更需要的是自己的健康。

他还是不太说话,或者是没有人跟他说话。少了喝酒的乐趣,或者他又找到了看电视的乐趣。可是,这生活就是他想需要的么?

或者,有一天我老了,我会成为这样的人么?这就是我所等待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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