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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年的题目

偶然翻开旧日的天涯Blog,发现几个未完成的题目

  2,青春的房子住满忧伤
  3,一条河流的烂掉
  4,站在来来往往的路上

其中1.一个人的死和一个村庄 见 http://faydao.com/blog/post/faydao10-living.html
5.爷爷,爷爷 见 http://faydao.com/weblog/article.asp?id=341

那天有空,把它们完成吧。

对话、剑客、鱼、文字

1.对话(不完全记录,有增删)

"你又在等人?"
"呵呵,我等的人已经睡了。"
"老实说你等到过么?在这里说要等人,实际是安慰自己。"
"我等到过,可是等到了又怎么样呢?"
"唉......算是安慰自己吧,其他的不知道了"
"我等到了,事情还是那样过去。"
沉默。
"呵呵,我其实是一头鸵鸟,瞎安慰自己"
"不要这样说自己。"
"鸵鸟总是把头埋进沙子,以为可以躲避一切。还有,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
"唉......"

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

2.剑客

菜花发来一个地址,地址连接的是《东邪西毒》里的剑客。

菜花说,这剑客很像我。
当然,我知道我没有这么好看。可是看看他眼神,他的脸,他的神情,发现跟自己很像。一度的想将这个作为形象照片。可是,梁朝伟演的角色是:盲剑客。我双目齐全,却未必能如他的心眼明亮。

3.鱼

鱼又死了三条。这些好斗的菩萨鱼,由于找不到食物,它们只能撕裂同伴的身体来赖以生存。然而我记得在多年前的孩童时代,我养的菩萨鱼从来没有鱼吃鱼的习惯啊,莫非世事变迁,鱼也开始吃鱼了么?

将鱼死了的事情告诉火子,他说,你养那么多鱼来干嘛呢。我说,在我一个人的时候陪我一起发呆,而我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然后火子开始笑我寂寞。我不答,端着碗,继续刨饭,喝汤。我为自己做了一锅的饭,一锅的汤,却始终没有吃完,没有喝完。嗯,原来我是一个人。我在倒掉冰凉的饭菜时候想。

深夜的时候,总是可以听见鱼跃于水的声音。它们一定是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鱼缸。它们寂寞么?它们有同伴,不过同伴随时会餐食自己的身体。而我在一个很大的鱼缸里,这鱼缸的名字叫房子。我一个人,游来游去。端着碗,走来走去。

4.文字

我延续了这一次的小聪明。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要写那么多的文字。我说,我想让它们陪我,陪我一起发呆。

5.留存

小鸟那里找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文章:处男词典。看了下,很像王小波的风格。

高调的第二生活及blogger精神

blogging是高调的第二生活。

        自第一篇所谓的blog开始,我并不知道这生活会变得如此充满悬念,而那时候的认识,也就是觉得blog仅仅是一个写日记的地方。2004年的自己,总喜欢说些大而无当的话,再加上blogcn.com著名的慢速度,我很快厌倦了那里。生活开始迁徙般变动,2005年7月,去到深圳,开始喋喋不休的诉说。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blog仅仅充当生活的一个传声筒。那时候怎么写,怎么说,都显得非常随性(或者这才是生活本身?)而且矫情。那么,应该怎么来表达这段日子呢?或者可以这样说,那是生活改变blog本身。因为,对一个动荡不安的青年人来说,表达的权利胜于表达的方式。那么,结论是:blog依然是一个传声筒,甚至是被我肆意雕刻的木头、任意涂抹的墙壁--每个人都有一面属于自己的墙。如果在生活和文字间有一个高度差的话,那么在我的世界里,后者比前者高调得多。这条自我形成的规则,我一直沿用至今。


      在再一次变迁之后,我方才开始了稍为安定一些的生活。至少,在衣食无忧的时间里,我能够静下心来看一些文章。然后,也发一些大而无当的牢骚,当然,这完全是跟风。(重庆上网备案事件鼓掌门事件劲霸男装,富士康事件12)就像一个朋友说的那样,高尚得不自在。如果有人问我,让你当真的去经历那些事情,你是否还会像你所说的那样显得这般高尚?是的,我在blog里信誓旦旦,指手画脚,发一些廉价的悲悯,若真到了现实中呢,我当如何?这是个问题。

        然而,一个人的声音尽管非常微弱,一个的力量能引起无助,但这总人想起那个鱼的小故事。一个人在海边,不断的把被抛在岸上的鱼往海里扔。有人问,那么多条鱼,你能救得了几条?那人认真的说,这一条,他一边说一边往海里用力的扔,还有这一条......

      当然,作为比现实自由的互联网,我们并非孤立的,我们不是孤岛客众志成城这并非一句空话


        于是,这些比起现实中略显高调语气,浮现我们的第二生活--如果生活真的可以分开来看的话。在blogging中,我们可以骂那些无能的ZF人员,骂这社会的不公,骂谁才是流氓,我们可以说,你所看到的一切,其实并非都是真相。由是,自不同的网络,我找到你(或者是你找到他),你把这一切告诉其他人,那么,这是否形成了一种生活?OH,天,这就是我所说的第二生活。:)


blogger精神

许多城市一样,我也来个blogger精神,作为积极响应和谐社会的号召。若有不对,请不吝指正

1.共享精神。网络最根本的精神就在于共享--信息共享、技术共享等等。

2.自由而独立。作为一个blogger,探求的是真相(即使是有限的真相),有独立的观点,这就不容易被误导而沦为社会主义的愤青了。

3.作一个有尊严的人。尊重自己的同时,请尊重别人--这是说给抄袭者听的。

4.助人者人助之。在看donews的问与答时,有一点我深感赞成"方便的时候帮助donews朋友"。这一点可以推广到广大的blogger,方便的时候,请帮助你的blogger朋友,纵使从未谋面。

5.知错即改,善莫大焉。网络的好处是,把一些成本降低。比如,你今天做错了事,你可以随时改正。在这过程中,你极少可能受到一些近距离的批评。人们顶多是在你的post后面骂两句。但是,这成本是个气球,你吹得越大,那么气球破的时候,震荡就越明显。而且,网络是自由的,你无法阻止人们把你的链接删除。除了用流氓插件外,你无法把别人拉到你的网页上去。

6.学习。这一点好像有些多余。但还是罗列上吧。

最后说明一下,这仅仅是一篇作文,用意并非是为了价值100RMB(道听途说,不知是真是假)入场券,你可以看作是另一种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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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给18岁一个姑娘

北京,给18岁一个姑娘
发表时间:2006年10月9日 18时30分




在火车上想着这一个题目,给18岁一个姑娘。关于回忆,关于往事。关于爱情和青春。

北京,云南话里称为柏京。
我老是把柏京称为北京,是因为他说过,要给18岁的我一个姑娘。
可惜,我已经不是18岁了。你知道的,即使他们说我只有16岁,我也不能高兴的上当。是的,即使他们说我还很年轻,然而我依然掩饰不住,我不是18岁的孩子。
..........
给18岁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就在我无法回去的年纪,爱着我,属于我。

【读】谢有顺—小说讲稿:故事、结构、冲突

[ 故事可能是一种精神,故事也可能是一种方法;我所强调的是精神,而不是方法。许多作家具有讲故事的才华,但他没有完成故事精神的能力,而这,正是一个通俗小说家和真正的大师之间的区别所在:前者注重故事的趣味,后者完成故事的精神。]

二十世纪以来,小说在形式上经过了一个从简单到复杂的过程。形式革命所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是,作家开始不再信任故事。我们可以轻易地回忆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个大家都惟恐自己不够先锋、不够现代的年代,形式成了当时最重要的写作内容,每个人一夜之间似乎都成了艺术领域的革命者和造反派,他们集体颠覆故事,把小说弄得乖张而深奥,哪怕是一个短篇,都必须经过专业的破解才能够被阅读。于是,阅读变得费力起来,因为故事渐渐隐退和消失了。尽管一段时间之后(比如现在),故事又一次回到了小说的灵魂地位,但在形式革命成为主流的八十年代中后期和九十年代初,许多作家都认为,讲故事只是巴尔扎克、罗曼·罗兰等人做的事,故事再主导小说的局面已经过去,甚至,有些人宁愿相信那些玄奥的形式法则与梦呓般的呓语,也不愿再成为老实的说故事的人。
我一度也被这种倔强的艺术姿态所吸引,后来,一个事实改变了我的看法。我发现,博尔赫斯可以不断地被作家模仿,但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永远无法被模仿。这告诉我,一个渴望标新立异的人,可以成功地扮演形式先锋,但面对故事这个古老的形式时,他往往会露出马脚。一味地指责读者缺乏阅读训练是没有道理的,他们有理由对一个小说家提出故事上的期待。再后来,我又发现,几乎一切伟大的作家都讲故事,至少他们能讲故事。
在中国,不讲故事的作家有两种:一种是会讲而不一定讲;另一种是根本不会讲,只好玩语言、结构和形式,以掩饰自己的不足。比如格非,在故事和形式上都训练有素,他早期的小说《迷舟》至今让我留恋不已,最初读的时候,你简直难以相信,这个故事竟是出自于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之手;比如余华,他不仅故事叙述得精彩绝伦,而且形式感也很强;又比如北村,最早是极其敌视故事的,但他的写作于1993年发生转型之后,在故事上也同样有出色的表现,他近来的小说(如《长征》、《周渔的喊叫》等)在这点上更是显得突出;还有苏童、叶兆言等人,以前都曾是实验性很强的作家,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身上有压抑不住的讲故事才华。相反的例子是孙甘露,他与余华、格非同属于俗称的先锋作家,他的小说语言的实验性很强,故事性却很弱,最多是一些碎片,但这并不等于孙甘露不想讲故事,他也作过这样的努力,只是显得捉襟见肘,力不从心。现在回过头看,在所有成名的先锋作家中,孙甘露几乎是惟一写作转型不成功的人,我认为,他在这里面所面临的最大障碍就是故事能力的问题。——一个好作家可以不讲故事,但他必须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必须具有讲故事的能力,好比毕加索,他的绘画可以不写实,但他是具有强大的写实才能的,这点,你只要看他早期那些传神的素描作品就知道了。如同写实是画家的基本才能,我想,讲故事也应该是一个小说家最基本的素质。
故事确实是有许多问题,也是漏洞百出的。先锋作家会敌视故事,是因为无法相信故事的偏狭逻辑能够帮助他们实现写作的野心。故事必须遵循时间的逻辑,而且这是一种线性逻辑,偶尔的中断、反复也都是有迹可寻的。故事的舞台被严格约定在一个空间结构里,人物的出现,情节的发展,均受空间的约束,这对于一个追求心灵自由的作家来说,是一种大限,一种难以逾越的表达障碍。必须承认,故事本身是有限的,它包含了一套未经证实的大前提:最初是谁规定了这套时空逻辑?故事为什么要遵循这套时空逻辑来展开叙述?如果一个作家相信这个世界的被主宰性,并承认人的力量不能改变这种主宰,那么他自然会臣服这种先在的时空观念;如果一个作家不相信以时空为本位的真实观念,认为想象的力量和自我的创造性才是最重要的,他就会反对这种先在的时空观念,从而出示一套自己的新的时空观念,法国新小说派作家就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最有资格敌视故事,因为传统的故事逻辑在新的时空关系下完全瓦解了。这当然是小说革命的一个重大成果,但我们也必须看到,这里同样有一个虚假的前提:新小说派作家改变的只是他们心中那套观察物质的观念和方式,他们写作所指涉的世界却依然如旧——这个世界变化的永远只是人类的精神,而不是时空本身。
形式和故事的对立关系就这样悄悄建立起来了。在人们的经验里,形式是消解故事的,形式更多的是指涉语言自身,所以有人提出过这样的口号,诗歌(写作)到语言为止。形式和语言当然是很重要的,问题是,你如何进一步证实,你笔下的形式不是一种智力游戏,而与你的心灵相关?或者说,你如何使你笔下的形式成为一种精神?在这点上,我认为,只有少数几个伟大的作家,能够将形式提升到精神的高度,如博尔赫斯,他的迷宫结构象喻的正是人类精神如何处于一种迷津状态,同时博尔赫斯在此还获得了一道观察人类生存真相的坚定视线,这道视线从自我出发,抵达的是某种假想的无限的边缘,那就是乌托邦——博尔赫斯使脆弱的乌托邦变得有力起来。相反,对于大多数作家来说,形式只是一种方法,一种智力规则,核心却是语言游戏。作家在这种游戏中仿佛能获得一种掌握语言的能力,其实,在语言自身不断膨胀的过程中,作家所失去的恰恰是控制语言的能力——所谓的我说语言成了语言说我。这是写作中一个普遍的言说困难:当语言无法到达事物本身时,语言自身便成了作家的言说对象,表达的方式成了表达的内容。真正的内容被抽空了。
必须重新思索作家的使命。作家的根本使命是对人类存在境遇的深刻洞察,一旦存在问题被悬搁,写作很可能就成了一种可疑的自恋。它最重要的特征是冷漠。这种作家没有赞美,没有向往,也没有痛苦与悲伤,他们的心灵在作品中仿佛是一张白纸。写作成了一种技术操作,一种单一的语言形式的推演,与他的内心不存在任何同构关系。会出现这种误读,是因为一些作家以为在故事里无法建立形式感,他们把形式理解成了外在的东西。实际上,真正的形式应该是内在而深邃的。马尔克斯的形式,既贯注在故事之中,也内在于人物的内心世界里;张艺谋的电影《秋菊打官司》的形式力量比《大红灯笼高高挂》更强,原因是前者内在化了,后者却是游离的,操作痕迹太重。
当一切形式实验都进行过之后,要想重新敞开作家的内心,或许故事是一种有效的途径。这里,我并非提倡写作要以故事为目的,只不过想,故事也是有力量的,而且是一种与形式完全不同的力量。故事可能是一种精神,故事也可能是一种方法;我所强调的是精神,而不是方法。许多作家具有讲故事的才华,但他没有完成故事精神的能力,而这,正是一个通俗小说家和真正的大师之间的区别所在:前者注重故事的趣味,后者
成故事的精神。而一个能完成故事的时代精神的作家,就一定能够把他笔下的故事从美学推向存在,直至把小说推向它所能抵达的真正的深渊,我觉得,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故事就达到了这个效果,我视它为小说的最高典范。


结构 [ 传统小说那种以时空为本位的结构方式,代表的是世界能够被作家所认知,世界在作家眼中是稳定的,有迹可循的,它以时间、空间的正常逻辑出现;作家在世界面前也是有信心的,他能够沿着这个时空线索来探查人的存在状况。但这种以时空为本位的结构形式,很快就受到了现代小说家的怀疑和挑战。 ]

除了故事,还有一个结构问题需要讨论。一般来说,小说如果在结构上失败了,那就是一种彻底的失败。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小说在结构上的冗长与拖沓,是众所皆知的,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伟大作家的地位。他的小说出示了更重要的问题,使我们的阅读能轻易地越过结构本身带给我们的障碍。这是传统小说的优势:由于作家触及了那个时代人类共同的精神经验,读者往往能够原谅他在艺术上的某种疏忽。当然,艺术形式与作家的精神经验总是同构在一起的,关键在于作家的重心在哪里。如果一个作家将形式作为写作的终极目的,那么,他所建筑的艺术秩序与艺术图景便成为他世界观的全部基础;如果一个作家所看到的真实,不能通过自己建构的艺术秩序出示出来,形式便会演变成他对存在本质的探查方式之一,陀思妥耶夫斯基大概属于后者。他是一个对人的内心真正着迷的作家。
现代作家的特征也是转向内心,回到自我,但和陀斯妥耶夫斯基比起来,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现代作家的热情更多地献给了艺术。在他们眼中,艺术上的陈旧是无法容忍的,这意味着这个作家缺乏革命性,固步自封。许多作家都说,我对生存的看法,就是我对艺术的看法。你如果要了解一个现代作家的内心世界,除了要知道他在写什么之外,还要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写,因为他的艺术方式、结构能力,常常就是他精神经验的放大或转换。
在一系列的艺术关键词中,结构在小说中担当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传统小说那种以时空为本位的结构方式,代表的是世界能够被作家所认知,世界在作家眼中是稳定的,有迹可循的,它以时间、空间的正常逻辑出现;作家在世界面前也是有信心的,他能够沿着这个时空线索来探查人的存在状况。这样,结构在传统作家的笔下是以先在的时空为决定因素的,作家可选择的只是在这一结构中出场的人与事,但他不能改变大的时空框架。这种以时空为本位的结构形式,构成了一部小说的故事内核,同时也为阅读者进入小说提供了基本线索。这种结构方式契合了读者的固有经验,读者很容易将作家所假想的时空与自己生活的时空联系起来,并与作家维持一种简单的关系:作家是故事的制造者,读者是故事的旁观者。
但它很快就受到了现代小说的挑战。首先是意识流小说,它打破了时间这一恒常的维度,让人物的意识在超时间的空间里任意往来,作家不再相信写作中假定的时间形式。现代哲学告诉我们,时间所作用的是实体存在,而人作为一种能意识到自身是实体存在的存在,他在时间面前其实是矛盾的:他的肉体在时间里,但他的意识却是超时间的。如果一个作家的写作思维过多地受时间拘束,他肯定无法写出人在时间里的冲突——有限的人与渴望无限的人之间的冲突。而普鲁斯特这样的作家,之所以能在小说中获得一种假想的满足,就因为他意识到人活着的时间和写作的时间都是有限的,作家必须在超时间的追忆中使自己的想象力趋于无限,这就在精神向度上构成了一种向后看的乌托邦。这样,时间便开始折叠,尤其是它的线性特征被打破,故事结构的线性逻辑也同时被瓦解。故事成了一些记忆片断的连缀,或者是过去、现在和未来混合的地方,情节的因果关系不复存在,传统那种以情节为主体的阅读模式也受到了彻底的颠覆。
意识流小说所反对的是以时间为本位的结构模式,它表明作家不再相信时间这一未经证实的假定形式:是谁赋予了时间这一权威?我们何以相信在时间中的一切是真实的?这次革命,把写作从时间的囚牢中解放了出来,作家终于可以对时间说,我自由了。
接下来,法国新小说派作家罗伯—格里耶、克洛德·西蒙等人发动了另一场针对空间的艺术革命。他们认为,作家在现有的空间观念里安排人物的活动,这同样有一个未经证实的前提:是谁赋予空间最初的基本法则?作家又何以让读者相信他所出示的空间是真实的?基于此,罗伯—格里耶、克洛德·西蒙等人都着力于描绘他们笔下那个空间,并让一个事件在不同时间、不同空间中反复出现,从不同角度对它进行反复叙述,力求使这些人物与事件在作家眼中变得立体起来,以突破传统小说中那种单维度的平面真实。在罗伯—格里耶的小说里,很难看到作家对某一件事的跟踪,有时整篇小说只有一道客观的视线在一些人和物上面反复移动,跟着这道视线走,我们会发现格里耶的确洞悉了空间的真相,空间成了具体的、可以触摸的了。在这个空间里,人与物完全平等。
普鲁斯特、罗伯一格里耶等人的小说对时空的瓦解,实际上确立了新的时空观,他们也用小说证实了这种新的非线性的时空观,更接近于现代人的心灵真实。之后,许多有现代意识的作家基本上是以这种新的时空观来结构小说的。但这并不等于说,现代主义小说从此就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结构模式,相反,它最重要的结构特征是对传统共同的解构,或者说,现代主义之后的大部分小说家,都无意于在小说中结构什么,它们更多的是在解构,现代主义是对传统的解构,后现代主义又是对现代主义的解构。解构的力量大于建构的力量。
这种解构热情深深影响了中国作家。在中国小说还处于社会性大于艺术性的年代,一些作家开始应用解构这一武器,这对另一些作家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我要提到的是马原。他第一次使读者知道,小说是有一个结构模式的,而且,这种结构本身也能勾起读者猜谜一样的热情。马原将几个毫不相关的事件并置在一篇小说里,还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写作构想告诉读者,现在看来,这些手法不足为奇,一个初学写作的人都会模仿得来,但在当时的小说界,却引起了强烈震动,它使作家看到,小说还有结构这个东西。结构并不是不重要的。这就更新了我们的小说观念:作家重要的不单是出示故事,还要看你是如何写这个故事、结构这个故事的。马原之后,到格非的小说,小说结构的自足性就更加明显了。他的《迷舟》,使故事获得了多解的可能性;他的《褐色鸟群》,也是一篇结构感很强的小说,在时间上,这篇小说从写作时间的1987年进到了1992年,在空间上,发生在同一地方的几个事件似是而非。格非在这里所要突出的是虚构。虚构是一种书面的真实,我们明知小说中所发生的事实是不可能的,但格非却告诉我们,对虚构来说一切都是可能的。这就是特殊的
构方式所达到的艺术效果:真实与幻念之间的界限模糊了,作家一旦无法确证世界的真实,就以想象、虚构的方式来创造一种幻想的真实。这个时候,小说结构的力量就显得异常突出。
遗憾的是,虽然中国作家已经开始了对小说结构的重视,但“结构”一词在许多人那里还只是一个名词,它代表的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形式法则,是可以被解释的一个系统。这个新系统的建立,包含的主要是对传统的解构,但作家在这一系统中要结构什么呢?——这里的“结构”是一个动词。一个只解构的作家不会是优秀的作家,真正优秀的作家是在解构的同时,也出示一个自己所结构的新的艺术秩序和精神真相。
我要再次提到博尔赫斯这个人,他对中国作家的影响很大,但多数中国作家只学到了他的一些迷宫法则,并没有看到他的小说还有一种超常的结构能力。我们跟着博尔赫斯在他的小说中走动,到最后会有一种仿佛接近了无限的感觉,博尔赫斯就是以这种趋于无限的精神作为自己的写作动力的。所以,读博尔赫斯的小说,会使我们一切俗常的阅读经验都归于无用,在他那没有出口的迷宫结构中,他出示的几乎就是一个精神异象。尽管这个异象只是个巨大的乌托邦,但这个乌托邦至少对于博尔赫斯本人来说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冲突
[ 许多作家一生的努力,都只是在写自己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他专注于一些非常表面的东西,却没有任何令人难忘的发现。他们作品中的冲突,最多也不过是遭遇的冲突,与内在信念的冲突无关。遭遇是什么呢?是一些事情,一些情感,靠它,是无法构成真正有质量的冲突的,因为遭遇一结束,冲突也就结束了。只有存在的冲突是恒久的,它关注的是遭遇为什么发生,人的精神、心灵在冲突中受到了何种伤害。]

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写作,一种是轻松的,一种是紧张的。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后者,因为紧张的写作里面往往蕴含着一个作家与现实之间的冲突,而冲突,就是一部作品灵魂的着迷点,在小说中起着核心作用。一些人的写作之所以显得轻松,毫无精神质量可言,就在于我们从中读不到真正的冲突。而我要说的是,没有冲突就没有文学。一切伟大的写作行为,其实都是一种冲突的形成以及缓解,是作家与现实、与灵魂内部事物之间的一种内在斗争。
卡夫卡是在与自己所体验到的虫豸经验斗争。他穷其一生所追问和努力的,就是如何在甲虫身上把人失落的尊严与光辉重新建立起来,我相信这个问题使卡夫卡绝望。他看见了人在非人空间里的绝望事实,却不能以非人(甲虫)的方式活着,这构成了他小说中的基本冲突。卡夫卡至死都活在这种冲突里面。他临死前在日记中说:“通过写作,我没有把自己赎回来。”我相信,它是卡夫卡脸上为何总是充满阴郁、惊恐表情的真正原因。梵高的斗争起点在于世界的真相变得不再清晰,他为自己的画布因此变得模糊感到恐惧。为了使自己的画布重新变得清晰,梵高耗尽了一生的精力。不要以为梵高是故意要将画布画得模糊一片,以追求一种新的形式效果,不,我更愿意认为梵高是出于无奈,他内心体验到的就是这种模糊,他当然不可能再像自然主义画家那样,持守旧有的真实观念。真实在梵高那里,发生了重大的改变。同样,毕加索为之终生奋斗的也是这样一个问题:如何使我画布上那些割裂的人、割裂的人性重新统一起来,进而恢复人该有的完整和丰富?博尔赫斯呢?他一直试图在没有出路的迷宫中,选择一个可能的角度看见永恒(无限),最终,他在幻象中亲见了这一切。正是这些恒久而深邃的冲突,使他们的作品成了那个时代最准确的见证。
而冲突也有不同。一种是情感的冲突、故事的冲突,我把它称之为美学的冲突;另一种是精神的冲突、存在的冲突,是判断一个作家所抵达之深度的重要依据。只有存在的冲突能够带作家进入文化母体的中心,进入时代的内部,从而说出价值谎言的真相和人的内在危机。可是,许多作家都在情感与故事的趣味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或者说,某种美学意义上的成果吸引了他们,结果,即便是一些很优秀的作家,他们的作品也不过是企及文化批判的层面,很难再进一步作存在意义上的探索。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的“寻根文学”就面临这方面的局限性。如果一些种族记忆便是我们生存的“根”,问题的严重性便会简单得多,因为文化的冲突、美学的冲突都是可以在知性的层面上达成和解的,它最高的境界也不过是把智慧抽象到无的地步。
只有存在的冲突,需要作家为它付出真正的代价;也只有贯注对存在之在的思索,作家才能创造出有心灵质量的作品。如果写作不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了解自己,了解我们生存中每一个丰富而有力的细节,作家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我们需要作家,难道仅仅是需要他为我们讲一个好听的故事,或者为我们表演一种应用语言的才能吗?没有这么简单。我经常面对一些小说问自己:他(作家)在小说中所喋喋不休的那些东西真的是那么重要,值得我们为它耗费那么大的热情吗?英国女作家维吉妮亚·伍尔芙曾经说过一句很好的话:“我们同时代的作家们所以使我们感到苦恼,乃是因为他们不再坚持信念。他们当中最自信的也不过是向我们说出他自己究竟遭遇过什么事情。”这真是一针见血。许多作家一生的努力,都只是在写自己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他专注于一些非常表面的东西,却没有任何令人难忘的发现。他们作品中的冲突,最多也不过是遭遇的冲突,与内在信念的冲突无关。遭遇是什么呢?是一些事情,一些情感,靠它,是无法构成真正有质量的冲突的,因为遭遇一结束,冲突也就结束了。只有存在的冲突是恒久的,它关注的是遭遇为什么发生,人的精神、心灵在冲突中受到了何种伤害。
坚持存在之冲突的人,常常是伍尔芙所说的“坚持信念”的人,他们为寻找信念而奔波,并相信世界上有某种事物是值得他为之去受苦、并为之付上一切代价的。他们迫切希望了解这种比生命、斗争、痛苦存在得更长久的事物。而那些为这种事物而战,为这种事物而斗争的人有福了,他们将亲见最高的意义。存在的冲突就是意义的冲突。有些虚无主义者敌视意义,我想他们首先要敌视的是自己的写作,因为他们对意义的敌视已经注销了写作本身的意义。我想起美国哲学家赫舍尔对我们的警告:“如果把对最高意义的焦虑——哲学与艺术的全部成就以此为动力——视为荒唐可笑,那么做人就意味着发疯。”清除人类灵魂所关切的事,宣布对可敬可畏的事物的求索是错误、荒唐的行为,宣布对意义的探查是无意义的,以及宣布所提出的问题是无关紧要的,等等,这些能够安慰人类的灵魂、给人类的存在提供精神上的援助吗?
一定有一种事物值得我们为之奋斗和献身,它是终极性的。终极的痛苦是因为人离弃了这一事物,终极的幸福是因为人与这些事物相结盟。有一段时间,当我开始痛恨卡夫卡这个黑暗的天才时,我才惊异于这个大耳朵说出了真正意
上的终极痛苦:虫的性质决定他不能再说出人(更不用说上帝了)的名,甚至连人走路的能力也被腐朽的存在所注销(虫只能爬行),再也没有道路可通到上帝所在的天堂了。卡夫卡说,因着最高实在远离了人类,人生存的性质便随之降到虫豸的层面,而且再也没有道路可以回去了。——这就是卡夫卡所出示的存在真相,包含着极为尖锐的人性挣扎和精神冲突,并且具有难以言喻的绝望感。卡夫卡是那种与现实不共戴天的人,他的力量足以摧毁一个人最后的精神防线,所以,我每次读卡夫卡,都能在他的文字中感受到令人震惊的经验,这样的阅读确实是罕见的。
中国的文学当然还没有企及卡夫卡的高度,但我已经在一些小说中看到了类似的冲突,有的作家开始有意识地走在通往存在之冲突的途中。有许多作品,如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活着》,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贾平凹的《废都》、《高老庄》、朱文的《弟弟的演奏》、格非的《傻瓜的诗篇》、《欲望的旗帜》、北村的《玛卓的爱情》、《周渔的喊叫》、莫言的《丰乳肥臀》、东西的《没有语言的生活》、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王安忆的《伤心太平洋》、《我爱比尔》等,都有力地探查了当下存在的真实状况和局限性,并表现出了对精神慰藉的吁求和渴望。甚至在一些作品中,我也读到了真正的绝望感:作家所要确证的存在本质,正在被这个问题重重的时代所瓦解,我们再也听不到希望的喧嚣,只能听到一片饮泣的声音了。作家们说,我们的活着已经到了需要为之垂泪的地步——这种存在性的追问在当代小说中是并不多见的。
比如爱情,在一些作家的小说里,就几乎被共同认定为是值得为之受难的事物,是时代仅存的高贵性之所在,是真正有质量的存在冲突的根源。在格非的《欲望的旗帜》里,张末的爱情梦想一再被延搁,这表明在一个交流被隔绝、人性的尊严被普遍伤害、到处充满怀疑的碎片、如同一个欲望的加油站的时代里,想在爱情中找到慰藉,是一件无望的事,处于失爱境遇的现代人,在爱情面前惟一能做的就是为爱殉难;北村的《玛卓的爱情》的结局是玛卓自杀,玛卓为什么要死?因为她哀叹人的爱不完全,有许多漏洞,她想要一种完全的爱情,可这个时代给不出,玛卓只有死,她被自己内心的爱情渴望逼得活不下去了……还有什么存在境遇比这个更让我们心酸呢?
这些都是在殉难的光辉中而有的冲突。此外,一些作品对精神慰藉的急切渴望也感动了我,这是真正使冲突内在化的原因,因为没有对安慰者的渴望,受难就毫无意义可言。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里的呼喊没有得到应答;格非的《欲望的旗帜》里张末的期待全部落空;北村的《玛卓的爱情》到最后,主人公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能力;王安忆的《我爱比尔》里,阿三最终的眼泪只能对着一个脆弱的、但还带着小母鸡体温的鸡蛋而流……在这些存在的失败感里,我读到了真正的冲突——存在的冲突。对精神慰藉的吁求,对交流的渴望,盼望安慰者的到来,为爱情而受难等,这些,并非冲突所要指向的目标,而恰恰是冲突为何开始的原因,它向我们指明了一个朴素的事实:冲突还没有在遭遇、事件中开始时,可以先在作家的心中开始。可惜,在当代小说中,像上述这种具有内在冲突力量的作品并不是很多,大家都在遭遇和经历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现在需要的,也许是把文学往冲突的漩涡里推,使每个作家都找到一个在存在面前感到紧张的理由,我感觉这对于一个想真正了解存在秘密的作家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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