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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时旧闻39:看不见的城墙:从乌鲁木齐到昆明

更新(3月4日):在Twitter, @CCTVNEWS (认证帐号,贵国CCTV的推特官方账号)曾向全球征集问题:

央视的推特账号 @CCTVNEWS 向全球推友征集对中国官员的提问,特意提醒"问啥都行"

我的提问是:请问昆明事件是否已经侦破?若已经侦破能否公布证据?若未侦破,为什么就可以断定是"疆独"势力所为?

更新二:3月4日大象公会(微信)发布了伊力哈木为高层所写的:《当前新疆民族问题的现状及建议》(月2万4千字),3月5日,有网友发布网络版。可点击以下链接下载:

《当前新疆民族问题的现状及建议》(目录版)

伊力哈木:当前新疆民族问题的现状及建议 (无目录版)

在2009年7月10日,就是乌鲁木齐7.5事件后不久,在Mr.Friday先生的博文《到不了的Twitter,听不见的维吾尔族》的启发下,我写了一个《乌鲁木齐--到达不了的真相》,在为那一次逝去的生命默哀和发问。那之后,整个博客被GFW认证。想不到快5年之后,昆明3.1事件发生,我又有觉得有了写点什么的必要。 与2009年不同的是,我不再是去发问:我知道这是怎么了,现在是:我要知道为什么。而且,"生得莫名,死得随机"的现状,总让人感觉如秋风寒蝉:为什么是昆明?为什么不是昆明?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你?

在看完一些文章之后,这四句话的问答更是让人感觉到可怕。从昆明事件的嫌犯照片看,他们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员,但是他们的仇恨已经突破了人类的底线。

昆明事件女嫌犯

昆明事件被抓获的女嫌犯(图片来源:墙外楼

一、谁是伊力哈木

"一个维吾尔人,他去偷去抢去犯罪,没人管没人抓,但如果他去谈自己民族的历史、文化、和宗教问题,去反映现在真实的民族社会问题,马上就会有人去抓他去关他"。

在《再见,伊力哈木!》中,黄晋章转述了伊力哈木上述话语。 那么他是谁?在这里有一个他的自述:我的理想和事业选择之路

我深爱含辛茹苦抚养我的母亲,深爱我依然贫穷困苦的民族,深爱养育我的这片国土;我深切希望我的故乡能像内地一样富裕发达,我担心我的故乡、我的国家陷入动乱和分离;我希望多灾多难的国家是一个多民族和谐共处、能创造灿烂辉煌文明的伟大国家。我将致力于研究新疆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发展,致力于民族间的交流和沟通,致力于探索现代转型社会中,民族和谐相处之道,作为我的理想和人生奋斗目标,我的这项事业选择,源于我出身的环境,源于母亲的教诲,源于我受的教育和成长经历。 我是一个致力于研究新疆问题以及研究中亚社会经济及地缘政治的学者,虽然今天不断有人把我描述或希望我成为一个政治人物,但我始终坚持,我只是一个学者,无意于也不希望被政治化。在学者之外,我惟一愿意的称号,是成为一个促进民族交流与沟通的使者和桥梁。 从今天中国的社会治理角度来说,多民族多元文化的现状,增加了社会转型时期问题和困难的复杂性,但从文化和创造力的角度来说,则对其中的任何一个民族来说,都是一笔无法估量的共同财富。无论是纵向看中国自身的历史,还是横向看今天的世界,越是有文化多元性和包容性的国家,就越有强大而丰富的创造力。

关于伊力哈木先生--这个致力于作为使者和桥梁的人--的最新消息是:他在2014年1月15日被带走至今,而在2月20日被正式批准逮捕

二、伊力哈木是谁?

Ilham Toxti

图:维吾尔学者伊力哈木

在看完黄晋章的《再见,伊力哈木》之后,我开始深深被这个人折服。黄晋章说:

我很多次会下意识地提醒自己,我要时刻警惕伊力哈木,我不能被他蛊惑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方向。他是个巨大的黑洞,我只是个路过被他的引力俘获的小行星,我可以保持安全距离地绕着他转,绝不可一时冲动被他从此改变了人生轨迹。

他是一个理性的维吾尔知识分子,他有着赤子之心,对自己的民族、对国家。只可惜后者就像古人说的那样: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在看完黄晋章的文章之后,深觉得一种悲怆。这种悲怆之情,在那个同样很矮的人身上见过:这个人是鲁迅。 恐怕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自身的民族有这如此深刻的爱和恨铁难成钢。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深刻地认识到问题,并痛切地感到悲怆。但是,不要误会,伊力哈木先生--如黄晋章所言--带有积极的乐观之光:

伊力哈木坚信,经济的开放,必然带动法律和整个制度逐渐向西方世界看齐,人们的观念也会逐渐改变,而私有制和公民个人财产的增加,必然带动权利意识的觉醒,最终会倒逼政府一点点放权,期间的博弈必然会伴随一定的社会秩序震荡,但大方向不可能逆转。"你们汉族人是个多麽勤劳能吃苦的民族,我在全世界都没见过这麽不知疲倦的民族,你怎麽可能拿来与南美、南亚和非洲相比,是不是?"

我愿继续引用:

伊力哈木认为,王(王力雄。伊力哈木在这里主要反驳的是王的书《黄祸论》)误读或夸大了维吾尔人分裂意识,把普通老百姓都当成了政治动物来观察,在民族问题的制度安排和设计上,王的眼界和思维方式还是紧盯着几个悲剧性的国家,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可能。因为新疆民族问题,伊力哈木甚至也怀疑过王力雄对西藏问题的解决思路。他觉得,某种程度上,汉族知识分子公开同情民族自决或同情独立,其最终结果也许是悲剧性的,因为你不可能指望所有汉族人都与你一样,世界上也没有几个民族能都觉悟到这个程度,在力量极为不对称的情况下,被激发起独立意识的少数民族与汉族发生对抗,不但少数民族面临灭顶之灾,汉族本身也因为必然残酷的镇压行为而面临极为不利的国际环境。

关於民族自决原则,伊力哈木曾试图和我探讨,到底是这个共识重要,还是其本身想要解决的问题如何能被解决才是根本?对民族观念和民族意识截然不同於西方的东方,难道没有更易被接受和更适用的共识麽?我没有能力与他讨论这个问题。我是"和台",我关心新疆民族问题,但它不是让我日夜寝食难安的问题,在今天还极难有制度创新可能的事实面前,我很难像他一样有热情去考虑未来复杂的制度创新问题。 伊力哈木很多关注和思考,我(指作者黄晋章)已完全只能倾听,因为我对此一无所知,他曾经说,假如维吾尔人在中国实现自由民主的前提下,分裂意识的人比例更高,其实是可以借鉴鞑靼斯坦共和国的经验,通过宪法和一系列具体制度安排保证其留在俄罗斯内,而不出现主张分离的政党获得地方政权的情形。华人在马来西亚的经验,新加坡处理民族关系的经验得失,欧洲各国处理民族矛盾的经验,都在他的重点研究之列。

看完这些,只会觉得悲愤,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被贵国关起来? 三、为什么是昆明? 在昆明事件之后,有一位作者发出这样一篇文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里面简明扼要地写下了新疆的现代史--当然,是课本里不会提及的。作者说:

所以我很难自欺欺人的说,维族是汉族的同胞。我也很难理直气状的质问,你们凭什么要对我们抱有恨意?如果是维族执政,然后在汉族城市做上述事情不知道汉族又会怎么看待"民族统一"这个口号。 当然,站在和田、喀什、昆明等死难者的角度,的确可以反诘:你们的灾难固然可悲,但是与无辜的我等又有什么关系,把张家的仇往李家去报,何故于此?

昨天晚上,我用很简单的归谬法,证明了这种反诘同样无法站得住脚: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了迫使天皇及日本海外军队的投降,同盟军阵营中的美国向日本本土的广岛和长崎两座城市投下核弹,以无差别攻击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实现了使"二战提前结束"的诉求。若是上面的反诘成立,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应当清算美国的这场行动,并对整个以美国为轴的整个同盟军挂上"恐怖份子"的标签。 归谬的目的,在于证明逻辑是否自洽,并挤出利益水分,同样以平民为攻击对象实现政治诉求,若甲行使即为正义,而乙行使则为恐怖,那么这又将回到两儿辩日的时代,度量失衡,界线模糊,最后只剩下比拳头。

1945年以来,美国多次的庆祝二战胜利,却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台,宣布对日的核武器攻击是完全合理的,美国保护公民的言论自由,其学术界却鲜少对此课题做出过多的辩证,并非噤声,而是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投向广岛和长崎的两颗原子弹,是不具备正当性却又不得不实施的军事行动。同盟军对因此而伤亡的日本平民负有完全的人道责任,但是如果历史重来,核弹还是要扔,因为只要天皇一天不投降,海外日军就会新增一天的时间对同盟军的士兵造成损失,这个代价,会给同盟军各自在国内带来极高的民众压力,所以越过程序正义的红线,为了结束战争.同盟军中最大的军事单位美国就一定要背负这宗原罪。

换个角度,这里的原罪是什么?聪明的你一定会明白。如果以上文章还嫌不够,可以继续看看郭宇宽(《小心"被疆独"》):

这些年来,我的经历让我越来越相信,除了有人根本就以仇恨为目的,否则不同的人群之间越多的机会能坦诚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是把负面情绪表达出来,越能达成同情的理解。人们越能全面的了解问题的本质,找出解决之道,越不容易导向诸如"汉族人坏"或是"维族人坏"这样简单而又极端的结论。

2009年底,我又来到了乌鲁木齐,在骚乱之后,还没有恢复互联网和手机信息的新疆,一片压抑的氛围,我被一个当地朋友陪同走在二道桥,街上几乎除了我以外看不见一个汉人,我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一些不友善的眼神,而在维族餐厅里也看不到一个汉人,当地的汉族朋友说:"我们就不买维族人的东西,穷死他们"。我痛心民族的隔阂到了如此地步,而在骚乱后的这一年春节晚会上,唯一代表新疆的节目是穿着维族服装的歌舞"中央政策亚克西"。 我这次又见到了几位维族的朋友,我想向他们了解,为什么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作为知识分子,我们是不是都应该做些什么?

至少应该影响自己周围的人形成理性的态度,我们还是要在这片土地上一起生活,不要让民族仇恨发展下去。他们只是摇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说"。我问为什么?他们告诉我,因为你是汉人,你对政府的政策提出意见,可以被理解成善意,而我们是维族,我们只能说"中央政策亚克西",我们提出任何意见,别人都会说,你有民族情绪,你再说,别人就会说你是"疆独分子"。 我当时很惊讶,现在看来这些维族友人的说法并不夸张,我刚看到消息,真正爱着这片土地和国家的维族中国人民共和国公民海来特.尼亚孜先生,于2010年7月23日,被新疆乌鲁木齐市当地法院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判15年徒刑。他的"罪证",无非就是接受香港记者采访,公开谈出了自己对政府在75骚乱中处置不当的意见。

我看了《亚洲周刊》记者李永峰的介绍,是海来特在七月五日上午十點,"當面向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主席努爾.白克力提出三點建議的經過。當時他在朋友陪同下,本來去見新疆黨委書記王樂泉,但王樂泉十點之前不在烏魯木齊,所以只好去見努爾.白克力。他們把正在會議上的努爾.白克力請了出來,當面陳述了對局勢的判決與三點建議。努爾.白克力只是表示,要請示上級。按海萊特的理解,就是說,他要請示王樂泉。"最后的惨案,证明了海来特的正确判断和他不顾被误解的道德勇气、公民责任感和人道主义情怀。 如果自治区热衷于维稳的官员们,能够少一些官僚习气,能够多听一些海来特的建议,也许很多无辜的生命都可以被挽救。

四、看不见的城墙

写下这个题目之后才明白,作为自诩可以"自由穿梭于互联网"的世界公民的我,对乌鲁木齐,对维吾尔族,根本就不曾了解过。而更可怕的是,根据以上转述,维吾尔人对汉人也更是知之甚少,甚或不知。他们只知道这样一条道理:你们汉人把我们的石油和自然资源剥夺了。是的,可能和汉人一样,他们也认为政府即国家。也可能是就像上述例子所说的那样:汉人其实就像是在二战时期广岛、长崎的普通日本人那样,被绑架了。当美国的原子弹来袭,谁能分清谁是无辜的?

但是我又对此深深感到恐惧:当立志于作为桥梁和使者的人被关起来,其实一堵看不见的城墙已经将我们隔绝--因为我们彼此互不了解,我们谁也不知道谁才是元凶。就像回到可怕的黑暗森林里一样,两族人带着恐惧和恨意,成群结队地向对方扑去。 但我又不能不给自己留一个尾巴:因为像我的这样的人总是越来越多的。为什么?因为借助着走向开放的互联网技术,相互了解到渠道正在增多。

伊力哈木先生,"你一定要坚持住,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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