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农民' 的存档

祭一个陌生人

2006年秋天,我手持相机,走访了他的家。让我惭愧无比的是,我至今无法得知他的名字,我至今也无法帮助他(们)获得生活用水。在我对他的生活无能为力的同时,他的逝去让我更加的感到悲痛。他是一个陌生人,是我所见过许许多多的陌生的穷人中的一个。而如今,我已经不能为他做点什么了,我只能给他几句廉价的追忆,谨以此,作为祭奠。

下面是我在2006年拍的照片:

贫者:独自在家的男人

他在劈竹篾,身后是他的"家"(见下图)/小刀周远摄
这就是家

这是他睡的地方和他做饭的地方。/小刀周远摄

瓶子里的不是酒,是水
 

瓶子里的是酒?不,是日常用水。

他

这是我给他照的惟一的一张正面照片。

他是一个来自边陲小镇里的某个小村的农民。他的妻子和儿女都已经外出打工,并且都不再回来。当时记得问及身旁的人,为什么不回来。答案简单得让人难过:因为穷。他一个人过日子,我无法得知他过这样的日子有多长时间了。前天,一个青年朋友给我发来短信,说他支持不住了,看不到自来水进自己家了。青年说,心痛,因为自己答应他的事(要把自来水拉到他家去)没有做到他就走了。他是病逝的,因为没钱医治。

一个人死了,死于贫穷。这一句话如同无用的诗歌,怎么祭奠他那缺水的灵魂?是的,一个人死去,他的生活也随之死去。可是,如他一样的生活,依然在乡村里流传--贫穷不曾死去。

寥寥数语,愿你安息。不知道入了天堂,你用上了干净的自来水了么?

分享:如何建立一个农民专业合作社(申办的具体程序和注意事项)

2007年7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正式实施。可是很多人(农村的朋友)都不知道如何申办一个专业合作社。前天接到一个如何申办农民专业合作社的案例分享。写得很详细,过程详细得令人发指。可是看了也觉得绝望。朋友写道:"一个人41天其他工作都停下来,专门干这个才搞定。" 41天,再加上其中繁琐的办事程序以及检查程序等等等,又麻烦得让人发指。不过既然有这样的东西可以分享,不妨放上来分享一下。

文件被我转为PDF。下载地址:http://www.divshare.com/download/4073820-8bb(该链接为国外)

20090615修正:增加中国大陆下载地址

Rayfile :http://www.rayfile.com/files/e389a3b5-595e-11de-8b65-0014221b798a/

大米盘:http://www.damipan.com/file/1wKE1Y8.html

原文版权归原文作者所有,请勿用于商业用途。

0.01平方米的寒冷

那个夜晚是依然处于冬天的三九天。电视机里穿得整齐光洁的主持人指着地图说,南方普遍阴冷天气,冷空气继续侵袭南方.....电视外面的我搓着手,而他们则习以为常的站着,坐着,身上披了几件衣服,没有毛衣,脚上穿着拖鞋。日光灯将他们的脸照得有些苍白。村庄除了几声有限的狗叫声之外,安静使村庄陷入巨大的寒冷,除了我这个局外人,身处其中的人毫不自知。是不是因为这已成为他们的生活?

这是一个边陲小村庄,翻过一座山,就是越南。在白天跨过一条小小的河再往前走,就可以看到越南的民居。像"抵达了中国边境尽头"这样的事情,在外人看来应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最初来这里时的我看来,这件事使我想起村上春树的《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这书名来,那时候顿生了几分诗意。而到了两年多后的今天,这一切都毫无诗意可言,"洪水"一词常被小村的村民引用。"如果洪水一来,一切都没了""最好今年没有洪水,要不刚种上的甘蔗就没了""如果今年没有洪水,日子就好过点".......在2005年,一场洪水侵袭这个边陲小村。洪水来自数口小池塘、小泉眼,这些都来自从越南流过来的地下河。在平常,这些小池塘、小泉眼都很平静,甚至也会显现出些诗意:绿水泱泱,鸭鹅嬉戏。到了5-6月大雨多发的季节,地下涌出的水成了毒蛇一样,让人又嫌又怕。

小村很小,48户。傍晚时分,到村里转了一圈,十室九空。偶尔会碰上几个老人,抱着小孩,在门口站着,不说话。只有小孩子常发出些声响。问及人都到哪里去了,答道,中青年打工去了,还有些人到地里去干活了。那天天很阴暗,像是要下雨,却又刮着散乱的风。在一户人家里一边烤火,一边等村民回来,一边跟抱着孩子的40多岁就当爷爷的中年男人聊天。他手里抱着的是孙子。他之所以不去打工,是因为儿子和儿媳妇都去打工了,家里要人照看。他这样对我解释说。聊天的过程中,他的母亲提着一个脸盘来装热水。这时候我才看明白,眼前的灶上放着黑黑的是小锅,烧的是水。他说,他母亲已经八十几岁了。老太太穿的衣服长短不一,她提起锅,要倒水。我把她手中的锅轻轻的夺了过来,站起身给她倒水。她儿子向我介绍,她现在每天都去放牛。她坐下,慢慢的给自己洗脚。这时候天开始黑了。我把凳子让给了八十多岁的老人,把温暖留给她吧,我出了门口,跺跺麻木已久的脚。

吃饭的时候,桌上的碗里摆了两条鱼,炸过的。还有就是汤,还有什么已经记不起来。只记得自己的手肘不知往哪里放,桌子是冰冷的玻璃桌。鱼很多刺,里面很淡。虽然门都已经关了,可是风还是从纸和泥以及木板组成的墙壁中吹了过来----由于年日久了,墙壁已经有很多窟窿。因为我一力坚持要让他们自己做,工作进展的异常缓慢。慢慢的向他们解释如何做,为什么这么做。这时候屋子的女主人穿着拖鞋,给我们端来一个用铁锅盖翻过来做成的火盘。火盘上柴由于潮湿,一直冒烟,很呛眼,我在旁边一边温暖着自己,一边流泪。

在谈话中,他们依然常常引用"洪水"一词。他们说,要修一条农耕路,可是他们用如果+洪水造句:如果今年有洪水,就修不了,修了也没用。在我对着火堆还有些腿脚发抖的时候,他们穿的衣服都不多,却神情自若。或者,在他们看来,体外的寒冷相比内心的寒冷,已经算不了什么。

我们一直做到凌晨零点,这时候一天当中最冷的时段将要开始。火也快要熄灭了,这时候烟也稀释成冷空气,开始在周围漂浮。我跟其中一个人回他家去睡觉。路上很脏,有很多污泥和污水。一只狗在叫着,声音在环山中显得特别的响。我掖紧衣服,企图让自己觉得暖一些。后来,我们在他家也一边聊天,一边烤火。我问他,这两年里自己家和村里有什么变化没有。他摇头,没有。再想想,有没有。还是没有。两年了,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到这里时的情况。我说着自己的感慨,但看到他平静的脸,于是又转向问他。问家长里短,问邻里邻舍,甚至问起他的从前当兵的经历来。他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中平淡如昔。只有在说起他的儿女的时候----尽管说要借钱给小孩读书----他才有了笑容。或者只有这才让他感到了温暖。他说起了以后,等以后孩子们都毕业了,日子或者会好过点。他甚至开始打趣着我,问我以后的生活期望是什么。

在睡觉的时候,他给我拿被子,让我到他儿子的床去睡。儿子去上初中了,周末才回来。床只有一张毯子折起来铺在中间,还有一张被子。他的儿子就是这样度过家里的冬天的,我打开睡袋的时候想。睡袋上写着,适合用于零下十五度到零上十五度之间的温度环境。我打开音乐,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不去想这周围的一切。后来在快天亮的时候醒了过来,因为发现睡了大半夜,脚还是冷的。这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把被子挪了过来,盖上。

在穿衣服的时候,发现蚊帐(蚊帐是一年到头都挂着的,应该是防灰尘和从地下牲口圈里生出的蚊虫吧)外边的墙壁上,有一个半径为十几公分的洞。或者晚上的寒冷就是从这个面积为0.01平方米的洞口涌进来的吧。可这个屋子里,有多少个这样的0.01平方米?他们的心,是不是会有几个缝隙,让寒冷源源不断的涌入,让寒冷在内心积蓄?

这0.01平方米的寒冷,像环山的水一样,不绝地流着,存在着。诗人说,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坐在摩托车后,我想着这无用的诗句。

Technorati : ,

边城街市:腊月里


水果行之一 迎面走来的老人


鱼肉。百姓。


豆芽、青菜。


好像没人知道我在拍照。


那个男人干嘛呢?不知道。


南方的鱼,多得很。


成衣行。


水果


晕,里面什么都卖。成衣行内部。


过年了,准备新衣。


在我拍照这阵,他吹破了三个气球。。。


有名的烧鸭


边城


春联


卖海报的少女


晕,本想给那姑娘一个单独照的。一个孕妇横空走来。祝福她的孩子顺利出世而不是像她那样横空出世。。。


春联2


归乡的少女。她们大多是打工归来的


过年要买新被褥了。说不准是她家里娶了媳妇要添多点床上用品呢。

故乡二题

一、一个人的死和一个村庄

你死了,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初春。人们说,真倒霉,大过年的要为你办丧事。其实,我是知道的,你最怕劳烦人。但是,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死。是的,我们都无法控制自己的生 死。这是没有确定的日子,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撒开紧握的手。我不知道在你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你,这人生也是没有确定的人生。

在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还咧着嘴朝我笑,回来了?我笑笑,嗯,回来了。你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你的字幅,龙飞凤舞的。其中有一幅是"风华正茂",字体苍遒有力,你躺在榻上,胡子和头发全白了,也掉了许多,稀稀疏疏的。你盖着厚厚的被子,仿佛你需要很多的温暖。又或者,你这一生里太多的温暖都给了站立在榻前的亲人们。你的大女儿没有来,她嫁得太远了。你的小女儿在你的房间走进走出的。她也嫁人多年。你没有儿子,所以你把温暖和房子都分给了侄子们。当一个人所剩无几的时候,就离死不远了。你笑着问我离乡一年里的生活,又笑了笑说,变了,都变了。走出你的房门,我找不到一个人可以问,变了么,我真的变了么?故乡,是我变了还是你始终没有变?我知道那一刻我看到了死神,他就站在你的窄窄的甬道上,我看到了他手中的蜡烛。烛光已经有些摇曳起来。我屏住呼吸,我害怕抖动不已的心脏会让我大口的呼气,我怕烛光在我的眼前熄灭。

蜡烛被吹熄的时候是在正月初二。至于你是在夜晚去世的还是在清晨去世的,我却忘记了。一个小媳妇说,你还是长了一岁,因为你熬过了大年初一。你空长了一岁,如果你还会说话,你或者会这样对你的侄子侄孙们说。然而放鞭炮的孩子还是照常的放着鞭炮,喝酒的大人照常喝酒,骑着 摩托车的少年依然会搭载着染了头发的少女……他们风华正茂,他们欢欢喜喜。

我站在一个叔叔的新建的房子前,为前来贺喜的客人倒茶,为回家的客人放鞭炮,说些吉利的话。然而你还是不会看到的,这个村庄并没有因为你的死而改变过什么。你死得不是时候,村里的人都忙着过年呢。谁会放下好好的年不过而跑去向你下拜?比死亡更为重要的事情覆盖了人们的生活,人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参加你的葬礼。也就是说,死亡仅仅是你的事情,这个村庄依然还要活下去,人们还要做饭、生孩子,活下去是活着的人的惟一事业。你或者还会有很多事情没有干完,比如要给那群每天早上都会叫的鸡喂食,要打理那块你打理了一辈子的稻田,这些事情你的侄孙们都会为你做得非常漂亮,并且,他们还会有下一代和下下一代,这些,你可以放心了。

但是,你不知道,我甚至比你更为担心,你死了,你的名字是否也随着你的身体一起被埋掉?是的,你的名字就是一大段的时光。这一大段的时光我只进入了其中一小段,或者说,你只进入我的人生一小段而已。那时候我还小,小得记不起自己有多少岁,但是我却记得你站在你宽敞的 客厅里,客厅里挂着许许多多的字幅和画。那时候应该是春天,天暗,你把日光灯点亮,白色的灯光使我很是温暖。我想我应该是在谁的怀中,我对着那些字画舞动自己的手指,往空中挥舞着。其实我已经忘记了自己干过什么,只记得这些如粗线条般的动作。或者这只是一个被现在的我虚构的情景——我无法向你保证,这情景是否真的存在过。可是就这么一挥舞,便过了这么多年。或许,在多年之后会有人问我,你是否真的在这个村庄里存在过。我可以预见到时候我的茫然,是啊,你真的存在过么?什么才是你曾经活过的证据?那一座你住过的房子还是墓碑上你的名字?你的房子将会被分发给你的侄子们,你的鸡、鸭以及你栽种的还长得郁郁葱葱的果树都会被他们继承,那时候,这一切都不再属于你。你的名字?谁知道呢,或者你的坟茔上根本没有墓碑,即使有墓碑,风风雨雨,一年一年,你的名字也将被磨去。至于你走过的路,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人走下去,谁也分不清哪个脚印才是你留下的。

过不了多少天,你将被葬下,我童年时光的一部分年华也会跟着被湮灭在泥土里。我再无法凭藉你来感知那些浑不知事的童年,我只能暂时的凭藉你感知这人生如过隙般易逝。然而这个村庄只凭藉你的死进行了一次莫名而有些忧伤的聚宴。人们面红耳赤的喝酒,争论一些比生死要轻得多的问题。比如,谁家的儿子偷了谁家的钱,谁家的女儿才 19出头就跟人跑了。他们大多数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们说,三十岁的年华刚好用来下酒。四十岁呢?适合喝更烈的酒了。如果这时候不喝,人便步入了老年,那时候该干的事情不是喝酒和猜拳,而是抱着小孙子斜躺在竹椅上,看着耀眼的阳光把自己一点一点的晒得老下去。同时看着怀抱里的孩子一日一日的长大。所以,他们才会说死亡是你个人的事儿。他们还未老,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呢?

我见过许多次的葬礼,因此我不难想象你的葬礼是什么样的。人们抬着你的身体,几个穿着橘红道袍的道士手里拿着铃铛或者铜钹,有人吹响唢呐,一块块黑色、灰色、蓝黑色的的确良布上将糊着一条长长的写着你的名字的白纸。另外,一条条白幡将迎着风飘扬起来,即使那个日子没有风,人们的走动也会让它在空气里飘扬着,你不知道,这代表着你过去所有的日子。一些纸人将会高耸入云,直抵天堂的台阶。你可以攀着它们的肩膀往上,一直往上。人们一定要经过那片旷野,吹吹打打,为你哭丧的人一定已经精疲力竭,人们打着呵欠,为你送行。这时候,你可以看到旷野里会有一扇被打开的门,这道门只为你打开,你走进去了就再也无法回来。

你一定无法看见,田野上已是春天,山野上也已是春天。在稻草的根部,有一颗颗的露珠凝结着,在春天的阳光里闪闪发亮。你不知道,这是你所有的过往。

二、爷爷,爷爷

"爷爷",我轻呼着这样的称谓,对着浩瀚的星空,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听到。你是一颗很遥远的星,你发出的惟一的光线就是你让我知道了你的名字。

那是某年的夏天,我在一座一米多长的石板桥上找到了你的名字。那时候我正和弟弟在捞鱼,我低下头的时候看到了你刻在石板桥底面的名字:"朱绍文"。你的名字我曾听奶奶说过,于是我就惊奇的指给弟弟看。弟弟对着刻着你名字的石板桥叫了一声"爷爷"。然后,我仿佛听到心里有人在四围应了一下,那么年轻的声音。我想告诉弟弟你就在我们的血液里,可是他却又继续埋头捞鱼去了。是啊,爷爷,你死的时候如此年轻,比我们的爸爸还要年轻。所以我内心里你的声音也是如此的年轻。一个三十岁的人,他能老到那里去呢?

爷爷,我要对你说一些关于我们家的事儿。只是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那幢房子么?如果看到了你的儿子,你会认得么?爷爷,你的儿子今年已经有五十岁了。他已经超过了你当初死去的年纪。可是我从来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度过他的青春年华的。没有了父亲的陪伴,一个人的青春又将会怎么样的寂寞和忧伤?爷爷,你的妻子也追随你去了。她活得比你老。我不知道到了那个世界,你们是否还认得出彼此的模样。她老是在我们的耳边唠叨着你。然而,我们只知道你的名字。

我只能顺着你的名字来回忆你,或者说是轻轻的诉说些什么。我始终认为你的模样要比父亲好看一些。因为父亲他太瘦了。爷爷,你走之后,就是你的妻子和你的儿子、女儿支撑起了这个家。奶奶说,你死的时候我的父亲才几个月大。她总是在我们的眼前竖起三个指头,她的意思是说,她为你守了三十年的寡。或者,确切些是三十多年。她看着我长大,我却不知道她一直在老去,直到她忽然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不见。可是,她始终比你有福气,她能听到我们叫她奶奶,她可以听着我为她描述火车的模样,我还跟她说云南,说城里的汽车和人。而你却没有这个福分,你一大早抛下了这个家,到了天上。或许你会在天上看到我们所有的生活,然而我们都无法知道。所以,你便不再在我们的生活里存在。

是的,你其实并不存在于你儿子的世界里。因此,你的儿子需要用自己的肩膀来存活着。然而你的儿子他太瘦了。从我懂事的那时候起,你的儿子就很瘦。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走十多里路从镇上运来白菜,然后拉去卖掉;他一个人挑着八九十斤的猪肉步行数十里,走村入户才把猪肉卖掉,回来的时候我们吃着卖剩下排骨,满脸幸福;他一个人扛着柴,从山脚背到山顶;他带领着我们在腊月的时候去砍柴,那时候的风如刀子一样冷而冰凉,你最年轻的孙子啥话也没说,因为太累了,他竟然睡了过去。爷爷,你知道么,生活的重量总是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重一些,你的妻子为此早早的就驼了背,你的儿子却为此脾气暴躁异常。

我只见过你的坟墓。那时候是在清明,天空有些灰暗,一大早就下着微雨,路上的泥泞很多很多。我穿着雨鞋,披着雨衣,跟在父亲的后面。我一路的问着父亲把你葬在那里,因为路实在是太远了。我在你的坟前点上檀香,倒上酒,摆好肉,然后向你鞠躬、下拜。父亲对我说,这就是你的爷爷。我默默的做完祭祀你的一切事情,然后看着父亲为你把坟茔周围的杂草除去。我始终没有叫你一声爷爷。那天晚上回家,我抢过父亲手里的酒瓶子,往自己的碗里倒酒。淡淡的自酿米酒,让我醉了一个晚上。

你不知道,那时候父亲是家里惟一的男人。而我们——你的孙子们——还不足够当一个男人,我们太年轻,我们那时还在拼命的吃饭、长大。有一年,年轻的我们站在父亲的床前,心里怀着一股莫名的恐惧,那时候,你的儿子病了。他如果继续卧床不起,那么这个家就无法运转下去。爷爷,如果当时你还活着,你一定会拉着我们,握紧我们的手,告诉我们不用怕,而父亲他一定会听你的,他一定也会很快的好起来,一定会再一次的像一头牛一样的投入到生活的搏斗中去。可是你没有。你不仅把我们留在黑夜里还把我们推到了生活的前沿。我们小时候站在你的儿子后面躲风避雨,而你的儿子呢,他又曾站在谁的身后去躲风避雨?不,他本该是站在你的背后的,你却早早的抛下了他。

你死的时候很年轻,时间的笔忽然就在你的头上停住了。它写完了你一生的事儿,它写下这些事儿的时候也预示着你的后辈们的人生将会是怎么样的。当然,那是我们可能的人生。如果你活着,或者我便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又或者,我将是另外的一个我。总之,那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儿,是另一种可能的人生,是另一道可能的大门。然而,你的离去使这道门紧紧的关上。

你不知道,我们活着或者是为了完成你的生命历程,完满你的人生旅途,你的骨肉渐渐成为我们身体里的一部分。爷爷,你看,我带着你走遍四方,感受这无所不能的世界,仰望这无所不能的天空。在你活着的时候你无处能去,在你死后,你可以通过我们去到更远的地方。这些地方究竟有多远?我想,仅仅次于你所在的天堂。

你的儿子他开始慢慢的老去,这使我充满忧伤。可是,他一定会比你幸福,他不能干的事情我们可以为他干,他没走过的路我们可以代他去走。他将是另一个叫爷爷的人,一如我这样的叫你爷爷。

爷爷,爷爷,如果你还在听,请为我们双手合十,祝你的后辈们在尘世里获得幸福。爷爷,我也将为你双手合十,这是人间的日子,我将带你去看春暖,听花开。



1 / 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