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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里深入骨头的流光之刃

春天一寸一寸蜕落

谁的嫁衣披在混沌莫名的黄昏之上

亲爱的,我的命运如清贫的新娘衣衫洁白,面目善良充满忧伤

在昆明的街道上,我站在十字街头,企图用一种语言说出我自己的行走。红绿灯照常的亮着,可是我却开始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手里紧紧拽着一枚硬币,站在公共汽车指示牌前,我,将去向何方?看看广告牌的玻璃,看看玻璃上映照着的自己,头发凌乱,我还无法得知,那是否忧伤或者其他什么的表情。

刚刚从一个中学的门口走出来。在那个中学里,为了生存,我去面试一份当教师的工作。那天,我是去试讲的。那是一个私立的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有。我试讲的是初中语文。校长拿出一本初二的语文给我,备课45分钟。学校环境并不好,做课间操的时候,一群孩子站在积水的地方咿咿呀呀的伸手、弯腰。那个播放广播体操配乐的老师告诉我,他是云南艺术学院毕业的,学的是声乐。我点点头,早上的风忽然冷了许多。

试讲的时候,孩子们都很不错。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站起来就喊“上课”,接着是一群孩子说:“老师你好”。教室不大,大约30人左右就可以坐得满了。满是粉笔灰的桌子就是讲台。孩子们有些兴奋,大约是因为我是新到的吧。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名字。我试讲的课文是初二语文的第二十一课《错过》。课文是刘心武写的杂文随感。课桌的两边坐着和我一样年轻的老师,他们是来听课的。坐在中间的小女孩好像特别的高兴。她不时的举手,提问或者纠正我的错误。前排坐着几个有些羞涩的男孩儿,他们个头有些小,黑黑的脑袋,安静的坐着,不发一言。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来。许多小孩都有些兴奋,他们大声的告诉我,他们错过了些什么:时间、友情、亲情、机遇。当我问到错过那些“时间”时,孩子们开始扳着指头数人生的阶段: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他们的脸上洋溢孩子特有的光。我忽然的有些无地自容起来,看看椅子上放着的书包,我还有什么没有错过?我还能错过什么?当讲到什么是“惆怅”的时候,孩子们举出很多的例子和同义词。我一个个地写在黑板上:忧伤、苦闷、悲痛、无助、伤感、无奈。站在讲台前,头忽然有些痛起来,喉咙里仿佛塞满棉花。最后孩子们要我讲我的经历,我努力的挤出些笑容说,从这里到我的故乡,大约是1200多公里。然后铃声响起。我缓慢的走出教室,谁能知道,从少年到青年,有多长的距离,我又错过了什么?从惆怅到忧伤,从忧伤到悲痛,中间隔了多少公里?

到了门口,一个孩子问我,老师,你还会回来教我们不?我忘记了怎么回答她的。我只记得我拽紧我的书包,穿过积水的操场,穿过幽绿的青藤,穿过一群一群孩子。喉咙里塞着更多的棉花。阴沉的天空,它为什么还不下雨?

从学校到公车站,有一段很长的水泥路,路边有积水,有烟头,有很瘦的孩子在踢着路上的小石头,有人摆着一个小摊,卖些小东西,有被遗弃的白菜头,有煤渣,有三轮摩托车,有人力三轮车。我点上烟,让胸腔里充满烟雾,拒绝路上的事物涌入我的内心,拒绝一些事物从我身体内涌出。

一个女人抱着一条狗行走在大街上。她时而把狗放下牵着,时而把狗抱在怀里,像孩子一样的抱着。她脚上穿着解放鞋,灰绿灰绿的,有一只的鞋带系得很长,她随时有可能被自己绊倒,我这样想着。很热的天气,她穿着有些厚的两件衣服,裤管显得很短,无法把她的脚髁遮住。她扎着一根麻花般的辫子,可是,她已经不年轻了。黝黑的额头上,有许多道皱纹。走过路边的店铺的时候,她不时的往里张望。她看着地上,等待那个男人走过,她迅速的弓下腰来,拾起地上的报纸。报纸上有几个鞋印,可是她却没有在乎,而是把报纸折好,放进左边的口袋里。走过另一个宽敞而明亮的店铺时,她又探起头来,像个偷李子的孩子一样把门口的垃圾桶里的一个矿泉水瓶子取出来。没有人看她。她把矿泉水瓶子拴在绳子上,绳子的另一端拴着的是她怀里的狗。

狗好像有些累了,打着呵欠。她把它放下来。那是一条有些漂亮的狮子狗,贵妇人经常抱在怀里的那种。她牵着红绳子,红绳子连着狗脖子上的铁链。狗四处的嗅着,它肯定是俄了吧。一个花枝招展的女郎走过,打着伞,高跟鞋丁丁咚咚的响。女人好像有些惊恐,慌忙的把狗抱起来。她像抱着一个孩子一样的抱着狗。一只手托着狗的两只后脚,一只手放在狗的两只前肢的腋下。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带着羞愧。她忽然转身,把她的狗放下,又四处的探着头,仿佛找寻着什么。我也在距她不远的地方转过身去,迅速的走开。我不停的回望,重重的人群挡住了我的视线。天空开始有些阴暗下来,上帝啊,重重的乌云是否挡住了你视线和目光?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响,他口齿不清的唱歌。一个女人东张西望的,畏畏缩缩的走过街头,怀里的狗,是不是惟一的与她相依为命的生命?

我背着书包,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疼在喉咙里涌起。夏天的流光之刃,是否已经穿过了我的喉咙?

在人行道的树阴里,一个年轻人在那里蹲着。他低着头,脊背上背着一个书包。书包很大,书包外边的网兜里放着一个毛巾。他在写字,用白色的粉笔。“饥饿难忍,实属无奈。望好心人能施以一顿饭。”第三行写着:“永生不忘!!!”。当我从他后面走过的时候,才发现他是跪着的。他低着头,有些长的头发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脸。可是没有人停下。人们骑着自行车、摩托车飞速而过。而即使有步行的人,也是像我这样的从他背后走过。我羞耻的从他背后走过,不敢回头。我忽然想找个地方歇下来,让泪水慢慢的淌下。可是,我的兄弟,我能给你些什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或者我可以为你留下一顿饭的钱,或者我可以把书包里的那瓶矿泉水留给你。可是我没有。兄弟,我的兄弟,你一定和我一样年轻,可是为什么这样?是什么让你无法迈过?

迎着扑面而来的人群,生活也汹涌而来。兄弟,今夜你将归往何处?明天呢?你是否还有明天?年轻的兄弟,你保重吧,除了羞愧,我只能默默祝福你。

他手臂上悬挂着一个蛇皮袋。他的脸黝黑而有些脏,额头上有煤炭划过的痕迹。他的胡子和头发一样乱。他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一边看书,一边走路。脚上穿着一双灰黄色的球鞋,沾满了尘土和煤渣,有几处还沾上了油渍。走到一个垃圾桶前,他把眼睛凑近垃圾桶沿,往里探望着。他就这样的走着,一边看手中的书,一边不时的看看路 旁的分类垃圾筒。他走路却不看路,仿佛对这个世界视若无睹。人们对他趋之若鹜,他却只看他手里的书和分类垃圾筒里的东西。没有人在意他藏青色的蛇皮袋装着些什么,他也不在意人们的胸腔里装着些什么。

一个女孩手打着伞,旁边是她的男友,他们手挽手,从我和那拾荒者般的男人身边走过。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我忽然想起张楚来。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大家应该相互微笑,搂搂抱抱,这样就好。

于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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