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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精简版)

前言

不知道这是我第几次看这十封信,但或者是第一次整理好这十封信的精简版本。我化了两个晚上和一个上午的时间,根据我的朋友古涛的节目录音,整理出了这十封经过他删减的信(实际上只精简了前面的八封信),使得这十封原本晦涩的信读起来不那么难理解。

当然,这样的精简有时候是有风险的。因为任何的改动都可能会引起原文信息的流失或者增加,那将会成为读者的另一个损失或者负担。更多地,这样的变动会像蝴蝶效应的那样影响某个人的生活。因此,我也将冯至的全译版(未经校对)放在文末。也基于此,在这里给下载者的建议是:如果你能读懂德文版,那么请去购买一本德文版的书,此为上策。如果你想认真地去读这本书,你可以去购买一本纸质版的书。这十封伟大的书信,其货币价值并不比你在城市里打一次计程车的更多。

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精简版)

1.译者序

这十封信是莱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在他三十岁左右时写给一个青年诗人的。里尔克除却他诗人的天职外,还是一个永不疲倦的书简家;他一生写过无数比这十封更亲切、更美的信。但是这十封信却浑然天成,无形中自有首尾;向着青年说得最多。里边他论到诗和艺术,论到两性的爱,严肃和冷嘲,悲哀和怀疑,论到生活和职业的艰难--这都是青年人心里时常起伏的问题。

人们爱把青年比作春,这比喻是正确的。可是彼此的相似点与其说是青年人的晴朗有如春阳的明丽,倒不如从另出方面看,青年人的愁苦、青年人的生长,更像那在阴云暗淡的风里、雨里、寒里演变着的春。因为后者比前者更漫长、沉重而更有意义。我时常在任何一个青年的面前,便联想起荷兰画家凡诃(Van Gogh)的一幅题作《春》的画:那幅画背景是几所矮小、狭窄的房屋,中央立着一棵桃树或杏树,杈桠的枝干上寂寞地开着几朵粉红色的花。我想,这棵树是经过了长期的风雨,如今还在忍受着春寒,四围是一个穷乏的世界,在枝干内却流动着生命的汁浆。这是一个真实的、没有夸耀的春天!青年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生命无时不需要生长,而外边却不永远是目光和温暖的风。他们要担当许多的寒冷和无情、淡漠和误解。

他们一切都充满了新鲜的生气,而社会的习俗却是腐旧的,腐旧得像是洗染了许多遍的衣衫。他们觉得内心和外界无法协调,处处受着限制,同时又不能像植物似地那样沉默,他们要向人告诉,--他们寻找能够听取他们的话的人,他们寻找能从他们表现力不很充足的话里体会出他们的本意而给以解答的过来人。在这样的寻找中几乎是一百个青年有一百个失望了。但是有一人,本来是一时的兴会,写出一封抒发自己内心状况的信,寄给一个不相识的诗人,那诗人读完了信有所会心,想起自己的青少年时代,仿佛在抚摸他过去身上的伤痕,随即来一封,回答一封,对于每个问题都给一个精辟的回答和分析。--同时他却一再声明,人人都要自己料理,旁人是很难给以一些帮助的。

可是他告诉我们,入到世上来,是艰难而孤单。一个个的人在世上好似园里的那些并排着的树。枝枝叶叶也许有些呼应吧,但是它们的根,它们盘结在地下摄取营养的根却各不相干,又沉静,又孤单。人每每为了无谓的喧嚣,忘却生命的根蒂,不能在寂寞中、在对于草木鸟兽(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生物)的观察中体验一些生的意义,只在人生的表面上永远往下滑过去。这样,自然无所谓艰难,也无所谓孤单,只是隐瞒和欺骗。欺骗和隐瞒的工具,里尔克告诉我们说,是社会的习俗。人在遇见了艰难,遇见了恐怖,遇见了严重的事物而无法应付时,便会躲在习俗的下边去求它的庇护。它成了人们的避难所,却不是安身立命的地方。--谁若是要真实地生活,就必须脱离开现成的习俗,自己独立成为一个生存者,担当生活上种种的问题,和我们的始祖所担当过的一样,不能容有一些地代替。

在这几封信里,处处流露着这种意义,使读者最受感动。当我于1931年的春天,第一次读到这一小册书信时,觉得字字都好似从自己心里流出来,又流回到自己的心里,感到一种满足,一种兴奋,禁不住读完一封,便翻译一封,为的是寄给不能读德文的远方的朋友。如今已经过了六年,原书不知又重版多少次,而我的译稿则在行箧内睡了几年觉,始终没有印成书。现在我把它取出来,略加修改付印,仍然是献给不能读德文原文的朋友。后边附录一篇里尔克的散文《论山水》。这篇短文内容的丰富,在我看来,是抵得住一部艺术学者的专著的。我尤其喜欢那文里最末的一段话,因为读者自然会读到,恕我不在这里抄引了。

关于里尔克的一生和他的著作,不能在这短短的序中有所叙述。去年他去世十周年纪念时,上海的《新诗》月刊第一卷第三期,曾为他出一特辑,读者可以参看。

他的作品有一部分已由卞之琳、梁宗岱、冯至译成中文,散见《沉钟》半月刊、《华胥社论文集》、《新诗》月刊、大公报的《文艺》和《艺术周刊》中。

至于收信人的身世,我知道得很少,大半正如他的《引言》上所说的一样,后来生活把他"赶入了正是这位诗人温暖、和蔼而多情的关怀"所为他"防护的境地"了。

1937年5月1日

2.收信人引言

1902年的深秋--我在维也纳·新城陆军学校的校园里,坐在古老的栗树下读着一本书。我读时是这样专心,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位在我们学校中唯一不是军官的教授、博学而慈祥的校内牧师荷拉捷克(Horacek)是怎样走近我的身边。他从我的手里取去那本书,看看封面,摇摇头。"莱内·马利亚·里尔克的诗?"他深思着问。随后他翻了几页,读了几行,望着远方出神。最后才点头说道:"勒内·里尔克①从陆军学生变成一个诗人了。"

于是我知道一些关于这个瘦弱苍白的儿童的事,十五年前他的父母希望他将来作军官,把他送到圣坡尔腾(Sankt-Polten)的陆军初级学校读书。那时荷拉捷克在那里当牧师,他还能清清楚楚想得起这个陆军学生。他说他是一个平静, 严肃、天资很高的少年,喜欢寂寞,忍受着宿舍生活的压抑,四年后跟别的学生一齐升入梅里史·外司克尔心(Mabrisch-Weisskirchen)地方的陆军高级中学。可是他的体格担受不起,于是他的父母把他从学校里召回,教他在故乡布拉格继续读书。

此后他的生活是怎样发展,荷拉捷克就不知道了。

按照这一切很容易了解,这时我立即决定把我的诗的试作寄给莱内·马利亚·里尔克,请他批评。我还没有满二十岁,就逼近一种职业的门槛,我正觉得这职业与我的意趣相违,我希望,如果向旁人去寻求理解,就不如向这位《自庆》②的作者去寻求了。我无意中在寄诗时还附加一封信,信上自述是这样坦白,我在这以前和以后从不曾向第二个人做过。

几个星期过去,回信来了。信上印着巴黎的戳记,握在手里很沉重;从头至尾写着与信封上同样清晰美丽而固定的字体。于是我同莱内·马利亚·里尔克开始了不断的通讯,继续到1908年才渐渐稀疏,因为生活把我赶入了正是诗人的温暖、和蔼而多情的关怀所为我防护的境地。

这些事并不关重要。所重要的是下边的这十封信,为了理解里尔克所生活所创造的世界是重要的,为了今日和明天许多生长者和完成者也是重要的。一个伟大的人、旷百世而一遇的人说话的地方,小人物必须沉默。

弗兰斯·克萨危尔·卡卜斯(Franz Xaver Kappus)

1929年6月;柏林

①里尔克少年时名勒内·里尔克(Rene Rilke)。

②《自庆》(Mir zur Feier),里尔克早年的诗集,1899年出版。

3.第一封信

尊敬的先生,

您的信前几天才转到我这里。我要感谢你信里博大而亲爱的信赖。此外我能做的事很少。我不能评论你的诗艺;因为每个批评的意图都离我太远。一切事物都不是像人们要我们所相信的那样可理解而又说得出的;大多数的事件是不可信传的,它们完全在一个语言从未达到过的空间;可是比一切更不可言传的是艺术,它们是神秘的生存,它们的生命在我们无常的生命之外延续着。

我既然预先写出这样的意见,可是我还得向你说,你的诗没有自己的特点,虽然在暗中它也静静地潜伏着向个性发展的趋势。你的诗本身还不能算什么,还不是独立的。我读你的诗感到有些不能明确说出的缺陷,可是你随诗寄来的亲切的信,却把这些缺陷无形中给我说明了。

你在信里问你的诗好不好。你问我。你从前也问过别人。你把它们寄给杂志,把你的诗跟别人的比较。若是某些编辑部退回了你的试作,你就不安。那么,我请你,把这一切放弃吧!你要向外看,是你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没有人能给你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你自己的内心。去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源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在自身内挖掘一个深的答复。如果这个答复是同意的,而你也能够以一种坚强、单纯的"我必须"来对答那个严肃的问题,那么,你就根据这个需要去建造你的生活吧;你的生活直到它最寻常最细琐的时刻,都必须是这个创造冲动的标志和证明。然后你接近自然。你要像一个天生单纯的人一样,去说你所见、所体验、所爱、以及所遗失的事物。不要写爱情的诗歌;先要回避那些太流行、太普通的格式:它们是最难的;因为那里聚有大量好的或是一部分精美的流传下来的作品,而从中再表现出自己的特点则需要一种巨大而熟练的力量。所以你躲开那些普遍的题材,要归依于你自己日常生活呈现给你的事物;你描写你的悲哀和愿望,流逝的思想和对于某一种美的信念--用深幽、寂静、谦虚的真诚去描写这一切,用你周围的事物、梦中的图影、回忆中的对象去表现自己。如果你觉得你的日常生活很贫乏,你不要抱怨它,还是怨你自己吧,怨你还不够作一个诗人来呼唤生活的宝藏;因为对于创造者来说,它是没有贫乏的,也没有贫瘠和不关痛痒的地方。即使你自己是在一座监狱里,狱墙使人世间的喧嚣和你的感官隔离了--你不还永远地拥有你的童年吗,这贵重的富丽的宝藏,这回忆的宝库。你往那方面多多用心吧!试着拾捡起过去久已消沉了的动人的往事;你的个性将渐渐固定,你的寂寞将渐渐扩大,它将成为一所朦胧的住室,别人的喧嚣只会远远地从旁经过。如果从这收视反听,从这向自己世界的深处产生出"诗歌"来,你一定不会再想问别人,这是不是好诗。你也不会再尝试让杂志去注意这些作品:因为你将在作品当中看到你亲爱的天然产物,你生活的片段与声音。一件艺术品是好的,只要它是从"必要"里产生的。在它这样的根源里就含有对它的评判:别无他途。所以,亲爱的先生,除此以外我也没有别的劝告:走向你的内心,探索你生活发源的深处,在它的发源处你将会得到问题的答案。

它也许告诉你,你的职责也许就是一位艺术家。那么你就接受这个命运,承担起它的重负和伟大,不要关心从外边来的报酬。因为创造者他必须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自身和自身所联接的自然界里他得到了一切。

但也许经过也会一番向自己、向寂寞的探索之后,你就断念作一个诗人了。就是这样,我向你所请求的反思也不是徒然的。无论如何,你的生活将从此寻得自己的道路,而且那应该是良好、丰富、广阔的道路,我所愿望于你的比我所能说出的多得多。

我还应该向你说什么呢?我觉得一切都本其自然;归结我也能这样的向你诉说,静静地严肃地从你的发展中成长起来;没有比向外看和从外面等待答案会更严重地伤害你的发展了,你要知道,你的问题也许只是你最深的情感在你最微妙的时刻所能回答的。

你盛意寄给我的诗,现奉还。我再一次感谢你对我信赖的博大与忠诚;我本来是个陌生人,不能有所帮助,但我要通过这封本着良知写的忠实的回信报答你的信赖。

以一切的忠诚与关怀: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3,2,18;巴黎

①雷渥琶地(Giacomo Leopardi,1798-1837),意大利著名诗人。

4.第二封信

请你原谅我,亲爱的的先生,我直到今天才感激地想到你2月24日的来信。这段时间我很苦恼,不是病,但是一种流行性感冒类的衰弱困扰着我。而这种状况一点也没有好转,我才来到南方的海滨。但是我还未康复,写作还困难,你只得接受这封短信代替我更多的心意。

你自然必须知道,你的每封信都永远使我欢喜,可是你要宽恕我的回答,它也许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因为在根本的地方,在那最深奥、最重要的事物上我们永远是无名地孤单。

今天我只要向你谈两件事:第一是"暗潮"(Ironie)。这是你渴望在创作中所运用的方法。我想你不要让它给支配了,尤其是在创造力贫乏的时刻。在创造力丰富的时候你可以尝试去运用它,把它当作一种方法去理解人生。我想,只要你纯洁地运用,它就是纯洁的,不必因为它而感到羞愧;如果你觉得你同它过于亲密,又怕同它的亲密过度,那么你就转向伟大和严肃的事物吧,在它们面前它会变得又渺小又可怜。要知道,若要寻求事物的深处--在深处暗嘲是走不下去 ,--若是你把它引近伟大的边缘,也应该思考这个理解的方式,它是不是发自你本性的一种需要。因为在严肃事物的影响下,它会脱离你,它会成形而成为你艺术创作的方法。

第二件我要向你说的是:在我所有的书中只有少数的几本是不能离身的,有两部书它甚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在我的行囊里:一部是《圣经》,一部是丹麦伟大诗人雅阔布生①的书。我忽然想起,不知你读过他的著作没有。这很容易买到,因为有一部分很好的翻译在雷克拉木(Reclam)万有书库中出版。你去买他的《短篇小说》和他的长篇《尼尔·律内》(Niels Lyhne)。你先读前一本的第一篇《摩根斯(Mogens)。我想,一个世界将要展现在你的面前:一个世界的幸福、丰富和不可捉摸的伟大。请你在这两本书里学习体验吧。最重要的是你要爱它们。而这种爱将为你得到千千万万的回报,并且,无论你的生活走向什么样的途径,--我确信它将穿过你的成长的丝纶,在你一切经验、失望与欢悦的线索中成为最重要的一条。

如果说,从谁那里我体验到一些关于创作的本质以及它的深奥和它的永恒的意义,那么我只能说出两个名字:一个是伟大的丹麦诗人雅阔布生;一个是奥古斯特·罗丹②,在现存的艺术家中,他是无人能与比拟的雕刻家。

愿你的前途一切成功!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3,4,5;意大利,皮萨(Pisa),危阿雷觉(Viareggio)

①茵斯·彼得·雅阔布生(Jens Peter Jacobsen,1847-1885),丹麦小说家、诗人、著有长、短篇小说及诗、随笔等。

②奥古斯特·罗丹(Auguste Rodin,1840-1917),法国雕刻家,里尔克于1902年赴巴黎,拜访罗丹,于1906年曾短期任罗丹秘书。

5.第三封信

亲爱卡卜斯的先生,你复活节的来信给了我许多欢喜,因为它告诉我许多关于你的好消息,并且像你对于雅阔布生伟大而可爱的艺术所抒发的意见也可以证明,我把你的生活和生活上的许多问题引到这丰富的世界里来,我没有做错。

现在你该读《尼尔·律内》了,那是一部壮丽而深刻的书;越读越好像一切都在书中,从生命最轻妙的芬芳到它沉重的果实的韵味。在这里任何一种事不能被我们去理解、领会和经验,以及在回忆的余韵中亲切地认识;没有一种体验是过于渺小的,就是很小的事物的展开它都像是一个大的命运,而命运本身它就像是一块奇异的广大的织物,每一条线都被一只无限温柔的手引领着。你知道吗,你将要得到第一次读这本书时的大幸福,通过无数意想不到的惊奇,好像就像置身于一个新的梦里。可是,我向你说,往后我们读这些书时永远是个惊讶者,它们永不能失去它们的魅力,连它们首次给予读者的童话的境界也不会失掉。

我们只在那些书中享受日升和日落,观察更为明确而单纯,对于生的信仰更为深沉。往后你要读那部叙述马丽·葛鲁伯夫人的命运和渴望的小说了①,还有雅阔布生的书信、日记和片断,最后还有他的诗歌。即使是最平庸的德文翻译,它也自有不能磨灭的声韵。

关于那篇非常细腻而精练的短篇小说《这里该有蔷薇……》,你对于作序者不同的意见实在很对。顺便我还是劝你尽可能少读那些审美和批评的文字--它们多半是一偏之见,已经僵死在没有生命的硬化中,毫无意义。不然他们就是乖巧的卖弄笔墨,今天是这派,明天他们又是相反的一派。可是艺术品永远都是源于无穷的寂寞,没有比批评更难望其边界的了。只有爱能够理解它们,能够把握它们,认识它们的价值。卡卜斯,我想在面对今后的日子里,面对每个这样的说明、评论或导言,你要相信你自己和你的感觉。万一你发现你错误了,不用怕,你内在的生命它自然的成长会慢慢地让你认识到你的错误。它会把你引领到另外一条路上。亲爱的卡卜斯,让你的判断力静静地发展,而发展,它跟每个进步一样,是深深地从内心出来,既不能强迫,也不能催促。因为一切都需要时间的机运,它才能产生。让每一个印象和每一种情感的萌芽,在自身里、在黑暗中、在不能言说、不知不觉、个人理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完成吧。以深深的谦虚与忍耐去期待一个新的豁然贯通的时刻:这才是艺术的生活,无论是理解或是创造,它们都是一样的。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有的时候,我们不能去计算时间。其实年月再漫长,它有时也是虚无的。而艺术家是这样的:他从来不起强迫时间,而是像树木似的成熟。不勉强挤它的汁液,而是满怀信心地活着。他从不担心夏天它会不会来到。而夏天,它是会来到的。但它只向着忍耐的人们走来;他们在这里,好像永恒总在他们面前,无忧无虑地寂静而广大。我天天学习,在我所感谢的痛苦中学习:因为对我来说,"忍耐"它就是一切!

谈到理洽特·德美尔②:他的书,我觉得是这样,每逢我读到他的一首好诗时,我常常怕读到第二页,又把前边的一切破坏,把可爱之处变得索然无味。你把他的性格刻画得很对:"情欲地生活,情欲地创作。"--其实艺术家的体验它们是这样不可思议地接近于性的体验,接近于它的痛苦和它的快乐,这两种现象本来只是同一渴望和幸福的不同的形式。当然,可以不说是"情欲",--而说是"性",它是博大的、纯洁的、没有被教会的谬误所诋毁的真实的"性",那么他的艺术就会博大而恒久。而德美尔,他作为一个诗人,他的力是博大的,他坚强得就像是一种原始的冲动。而现在,这个鼓动着他本性力量向性的方面发展。但是它却没有找到它所需要的那个纯洁的人。在那里没有一个成熟和纯洁的性的世界,只有一个缺乏了广泛的"人性",而只限于"男性"的世界。充满了情欲、迷醉与不安,为男人狭隘的成见和傲慢的心所侵占,它让爱失去了本来的面目。因为他只是作为男人去爱,而不是作为人去爱,所以在他的性的感觉中有一些狭窄、粗糙、仇恨和无常,它们没有永久性的成分存在,而这就减低艺术的价值,让艺术支离破碎和晦涩。这样的艺术它不会没有污点,它被时代与情欲所渲染,它们很少能持续下去。而现在我们看到的多数艺术,都是这样的。虽然,我们也可以享受其中一些卓绝的地方,可是不要沉溺和迷失,变成德美尔世界中的信徒。他的世界是这样无穷地烦恼,充满了奸情、迷乱,和真实的命运距离太远了。真实的命运比起这些暂时的忧郁,它们让人更多地担受痛苦,但它们也给人以更多的机会走向伟大,更多的勇气向着永恒。

最后关于我的书,我很愿意送你一整份你所喜欢的。但是我很穷,并且我的书一出版就不属于我了。我自己不能买,虽然我常常想赠给能够对于我的书表示爱好的人们。

我在另一张纸上写上我最近出版的书名和出版的书局。亲爱的卡卜斯,我把这书单给你。

愿我的书在你的身边陪伴你。

珍重!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3,4,23;意大利,皮萨,危阿雷觉

①指雅阔布生的长篇小说《马丽·葛鲁伯夫人》(Frau Marie Grubbe)。

②理洽特·德美尔(Richard Dehmcl,1863-1920),德国诗人,当时享有盛名。

6.第四封信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

十天前我又苦恼又疲倦地离开了巴黎,到了北方的平原,它的旷远、寂静和天空本应使我恢复健康。可是现在是雨季,直到今天在风势不定的田野上才闪透出光来;于是我就用这第一瞬间的光明来问候你,亲爱的先生。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我很久没有答复你的信了,可我并没有忘记它--反而它是常常使我从许多信中检出来再读一遍的,并且在你的信里我认识你非常亲切。那是你五月二日的信,你一定记得起这封信。我现在,在无边的寂静中,重读你的信。你对于生活的美好的忧虑感动了我,比我在巴黎时已经感到的还深;记得在巴黎的时候,或许因为过分的喧嚣,好像一切都发出异样的声音。现在这里周围是伟大的田野,和从海上吹来阵阵的风,我觉得,那些问题与情感在它们的深处自有它们本来的生命,没有人能够给你解答;因为就是最好的字句也要失去真意,但我却相信你不会永远得到解决。

如果你依托自然,依托自然中的单纯,依托于那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渺小,这渺小会不知不觉地变得广阔而深远;如果你对于微小都怀有这样的爱,就好像你质朴地去赢得一些好像贫穷的事物的信赖一样:那么,一切对于你就较为轻易、较为一致、较为容易和解了。也许它们不是理智的,但是它们在你最深的意识、觉醒和悟解中得到了和解。卡卜斯,你是这样年轻,而一切才刚刚开始,我要尽我的所能请求你,对于你心里一切的疑难要多多忍耐,要去爱这些"问题的本身",就像是爱一间锁闭了的房屋,或是一本用别种文字写成的书。是的,现在你不要去追求那些你还不能得到的答案,因为你还不能在生活里体验到它们。一切都要亲身生活。现在你就在这些问题里"生活"吧。渐渐地,会有那遥远的一天,你生活到了能解答这些问题的境地。也许你自身内就它们赋予了这种可能性:去形成一种特别幸福和纯洁的生活方式。所以,卡卜斯,无论什么来到,你都要以广大的信任去领受;如果它是从你的意志里、从任何一种内身的窘困里产生的,那么你要好好地担负起它,什么也不要憎恶,你要热爱,你"问题的本身"。你要热爱,你的困境。

亲爱的卡卜斯,说到"性",它是很艰难的,可是我们份内的事都很艰难。一切严肃的事都是艰难的,而一切它们都可以是严肃的。如果你认识了这些,你愿意从你自身、从你的禀性、从你的经验、你的童年、你的生命力出发,而得到一种完全自己的对于"性"的关系:那么你就不要怕你有所迷惑,或是玷污了你最好的所有。

其实身体的快感是一种感官的体验,它和净洁的观赏或是一种甜美的果实放在我们舌上的净洁的感觉没有什么不同;它是我们所应得的丰富而无穷的经验,是一种对于世界的领悟,是一切领悟的丰富与光华。我们感受身体的快感并不是坏事,所不好的是:几乎一切人都错用了、浪费了这种经验,把它放在生命疲倦的地方当作刺激,当作疏散,而不当作一种生命的凝聚。它一方面是"不足",而另一方面是"过度",这都搅混了这个需要的明朗。而同样混淆的,是那些生命得以更新的一切深的和单纯的需要。但是一个"个人"如果能够把这样的问题认清,很清晰地生活,他能够想起,动物和植物中一切的美,它们就是一种爱和渴望的、静静延续着的方式。他能够同看植物一样去看动物,它们忍耐而驯顺地地结合、繁殖和生长,这不是由于生理的享乐也不是由于生理的痛苦,只是顺从需要,这个需要是要比享乐和痛苦伟大,比意志与抵抗还有力。是的,人们要更谦虚地去接受、更严肃地担负这充满大地的神秘,并且去承受和感觉,它是怎样的艰难,不要把它看得过于容易!对于那个只有"一个"的果实,不管它是身体的或是精神的,我们都要有敬畏之心。因为精神的创造它也是源于生理的创造,是属于一个本质的,它是更轻妙、更兴奋、更有永久性的再现。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你说到了一个人的寂寞:生活中的寂寞或精神上的寂寞,说到它的难于忍受和它巨大的压力。你的言语中已经露出困扰和嫌弃,至少,寂寞在你看来是不健康的。而更多的人,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我要对你说:你要爱你的寂寞。要担负起它以悠扬的怨诉给你引来的痛苦。你说,你身边的都同你疏远了,其实这就是你周围扩大的开始。如果你的亲近都远离了,那么你的旷远已经在星空下开展得很广大;你要以你的成长而欢喜。亲爱的卡卜斯,是的,你要热爱你的寂寞。可是你也要好好对待那些落在后边的人们,在他们面前你要沉静,不要用你的怀疑苦恼他们,也不要用你的信心或欢悦惊吓他们,这是他们所不能了解的。你要和他们寻找出一种简单而诚挚的和谐,而这种和谐,任凭你自己将来怎么转变,都无须更改;要爱惜他们那种生疏的生活。是的,卡卜斯,你要做的很多。包括对于那些你所信任的所爱你的人们,要谅解他们缺乏创作力的生活,他们对于你所信任的孤独是畏惧的。还有,与我们存在隔阂的父母,纵使他们的爱不了解他们,究竟是在爱着、漫暖着我们。不要向他们质问,也不要计较了解,但要相信那种为你保存下来如同一份遗产似的爱,你要信任在这爱中自有力量存在,自有一种幸福,无须脱离这个幸福才能扩大你自己的世界。

亲爱的卡卜斯,你说到现实,至于现实,你不要回避。了解它的最好途径,就是进入它。你先进入一个职业①,它会使你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凡事都由你自己料理。你耐心地等待吧,看你内心的生活是不是由于这职业的形式而受到限制。我知道这职业是很艰难很不容易对付的,因为它被广大的习俗所牵制,并且不容人对于它的问题有个人意见的存在。但是你的寂寞将在这些很生疏的关系中间,只有它们才是你的立足点和你的故乡。从这里出发,你将寻得你一切的道路。

亲爱的卡卜斯,相信我,我一切的祝愿都在陪伴着你,我信任你。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3,7,16;布莱门(Bremen),渥尔卜斯威德(Worpswede)

①卡卜斯被任命为奥地利军官。

7.第五封信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

我在佛罗伦萨,收到你8月29日的信,可现在两个月了,我才写回信告诉你。请你原谅我的迟延,我在路上不喜欢写信,因为我写信除了必须的纸笔外,还需要一些幽静、寂寞和一个不太生疏的时刻。

我们在六个星期前到了罗马,那时还是个空虚、炎热、瘟疫流行的罗马,这种环境加上许多现实生活上的安排,更助长了环绕我们的不安,它简直没有终结。也许这便是在异乡流浪的痛苦吧。而现在的罗马到处都散发出博物馆沉郁的气息;罗马的光华已尽,仅存的是过去时代残余的辉煌。它被历史学者和语言学家所维护、被常年涌入意大利的旅游者所消耗。我们所看到的,不过是另一个时代、另一种生活的偶然的残余。罗马的生活已经不是我们的了,而也不应该是我们的。尽管这些被世世代代所叹赏的对象,经过粗俗的修补,它们已经失去了昔日凝重的精神。但这里也自有许多美,因为无论什么地方都美的存在。那些永远生动的流水从古老的沟渠流入罗马城,它们在许多广场的白石盘上欢快的流淌,散入宽阔的水池中,昼间泠泠有声,夜晚的声音更为清澈。卡卜斯,这里是罗马,这里的夜色广大而星光灿烂,习习拂着轻风。是的,它仍然有让人难忘的林荫道和石阶。米霞盎基罗①所设计的石阶,是按着向下流水的姿势建筑的石阶:宽宽地向下一层延伸着。我站在那里,由于这样的印象,我再次想到,想到你的寂寞,想到回到自身的内心生活。卡卜斯,是的,你要慢慢地学习和认识少数的事物。在少数的事物里,它绵延着我们所爱的永恒和我们承担的寂寞。

现在我还住在城内卡皮托丘上②,离那最美的从罗马艺术中保存下来的马克·奥雷尔③骑马式的石像不远;但是在几星期后我将迁入一个寂静而简单的地方,是一座老的瞭望楼,它深深地消失在一片大园林里,足以躲避城市的喧嚣与纷扰。我将要在那里度过一个冬天,享受那无边的寂静。我期望从这寂静中,我能得到时间它丰盛的馈赠。

到那时我会在家,再给你写较长的信,还要谈到关于你信中的事。可今天我必须告诉你,你提到的那本书其中想必有你的作品,但是没有寄到。希望不要遗失,这在意大利的邮务并不是例外的事。

卡卜斯,我很愿意接到这本书,还有你最近的诗,我要永远尽我的所能诚心地一读再读,好好体验。

以多多的愿望和祝福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3,10,29;罗马

①米霞盎基罗(Michelangels,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刻家、画家兼诗人。

②卡皮托(Kapitoe),罗马七座山丘中的一座。

③马克·奥雷尔(Marc Aurel,118-180),罗马皇帝,著有《随感录》流传后世。

8.第六封信

我的亲爱的卡卜斯先生,

你不会得不到我的祝愿,圣诞节快到了,或许,在这样的节日中,你会体会到更深沉的寂寞。若是你觉得它过于广大,那么你要因此而感到喜悦,想一想,有什么寂寞不是广大的呢?我 们只有"一个"寂寞,又广大又不容易负担,并且几乎人人都有这危险的时刻,可他们却愿意把寂寞和任何一种庸俗无聊的社交去交换,和与任何一个不相配的人勉强的假像去交换……在这个时候,也许寂寞它正在生长;它的生长是痛苦的,就像是青春的发育,是悲哀的一样。你不要为此而迷惑。

我们最需要的只是"寂寞",广大的内心的寂寞。一个在寂寞中,就像我们在儿童时那样寂寞,大人们来来往往,跟一些好像很重要的事纠缠,他们是那样匆忙,可是小孩并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洞察到他们的事务是贫乏的,他们的职业是僵死的,跟生命没有如何关联,那么我们为什么不从自己世界的深处,从自己寂寞的广处,像儿童一样把它们当作一种生疏的事去观看呢?卡卜斯,我们对于许多事物的了解,我们对于许多事物的不了解,都是居于寂寞的;我们的防备,我们的蔑视,虽说是要设法和这些事物隔离,但在本质上,在无形中却和它们发生了纠葛。

所以,亲爱的卡卜斯,你去思考你自身负担着的 世界;至于怎样称呼这思考,那就随你的心意了;不管是自己童年的回忆,或是对于自己将来的期望,--只是要多多 注意从你生命里出现的事物,要把它放在你周围所看到的一切之上。你最内心的事物,它们值得你全心全意地去爱,你必须为它交付;同时,你不要浪费许多时间和精力去 解释你对于人们的态度。到底谁向你说,你本来有一个态度呢?卡卜斯,我知道你的职业是枯燥的,处处和你相违背,我早已看出你的苦恼,我知道,它将要来了。现在 它来了,我不能排解你的苦恼,我只能劝你去想一想,是不是一切职业都是这样,对个人,它们都是无理的要求,充满了敌意,同时,饱受了他人的憎恶。你要知道,你现在必须应付的职业并不见得比别的职业,被什么习俗呀、偏见呀、谬误呀牵制得更加厉害;如果真有一种更大的自由的职 业,那就不会有职业在它自身内广远和宽阔了,就不会真实生活的伟大事物相通了。只有寂寞的个人,他像一个"物体"一样被放置在深邃的自然规律下,当他 走向刚破晓的早晨,或是向外观望那充满非常事件的夜晚,你才可能看到,一切真理的存在,你才会,在凡俗中脱颖而出。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凡是你现在所必须经验的,你也许在任何一种现有的职业里都会感到,甚至纵使你脱离各种职务,独自在社会中去寻找一种轻易而独立的接 触,这种生存的压迫感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减轻。--到处都是一样:但是这并不足以使我们恐惧和悲哀;如果你在人我之间没有和谐,就试着与大自然接近吧,它们不会遗弃你; 还有夜晚,还有那吹过树林、掠过田野的风;在大自然那里,一切都充满了你可以分担的事物;还有儿童,他们同你一样,在儿时所经验过的一样的寂寞,又悲哀,又幸 福,--如果你想起你的童年,你就又在那些寂寞的儿童中间了,记住,大人们是无所谓的,因为他们的尊严没有价值。

亲爱的卡卜斯现实,现在我要和你谈一谈,一直仰望我们的,一直被我们仰望的神。如果对于童年时到处可以出现的神已经不能信仰,想到童年,想到与它相连的那种单纯和寂静,而感到苦恼不安,那么,卡卜斯,你问问 自己,你是不是真的把神失落了?也许正相反,你从来就没有得到他?什么时候有过神呢?你相信吗,关于神,一个儿童能够和他相遇,而大人们,只能仰望了。神,他会从永恒里降生,是一棵树上最后的果实。我们不过,是这树上的树叶。而是谁阻拦了你?不让你把他的诞生放在将来转变的时代?不让你度过你的一生就像是度过这伟大、痛苦而又美丽的时日呢?卡卜斯,你没有看见吗,一切事物的开端和发生,不就是神的开始吗?

像是蜜蜂酿蜜那样,我们从万物中采撷最甜美的,建造我们的神。 我们甚至从渺小、没有光彩的事物开始,我们以工作,继之以休息, 以一种沉默,或是以一种微小的寂寞的欢悦,以我们没有朋友、没有同伴的孤单所做的一切来建造他,他,我们并不能看到,正如我们的祖先不能看见我们一样。可是那 些久已逝去 的人们,依然存在于我们的生命里,作为我们的禀赋,作为我们命运的负担,作为循环着的血液,作为从时间的深处发出的清香。

现在你所希望不到的事,也许将来有一天,在最遥远、最终极的神的那里得到实现。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在这虔诚的情感中庆祝你的圣诞节吧,也许神正要用你这生命的恐惧来开始;你过的这几天也许正是一切在你生命里为他工作的时期,正如你在 儿时已经有一次很辛苦地为他工作过一样。卡卜斯,好好地忍耐吧,不要沮丧。你想,如果春天要来,大地就使它一点点地完成,我们所能做的最少量的工作,不会使神的生成 比起大地之于青春更为艰难。

祝你快乐,勇敢!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3,12,23;罗马

9.第七封信

亲爱的卡卜斯,

自从我接到你上次的来信,已经过了很久。不过,你不要见怪;先是工作,随后是事务的干扰,最后是小病,总阻挡着我给你写回信,因为我给你写信是要在良好平静的时刻。现在我觉得好些了,初春恶劣多变的天气在这里也让人觉得很不舒适,不过,亲爱的卡卜斯先生,我还是在这里向你致以问候。

卡卜斯,你看,我把你的十四行诗抄下来了,因为我觉得它美丽和简练,在我所读到的你的诗中,这是最好的一首。现在我又把它誊抄给你,因为我认为这很有意义,而且充满新鲜的体验,你在别人的笔下又看到自己的作品。你读这首诗,好像是别人写的,可是你又在最深的地方,它来自于你。

卡卜斯,这是我的一种快乐,常常读这首十四行诗和你的来信;我为此而感激你。

卡卜斯,你应该已经感到了,在寂寞中,由于你自身内有一些愿望要从这寂寞里脱身。--也正是这个愿望,如果你平静地、卓越地体会它、度过它,它就会帮助你把你的寂寞扩展到广远的地方。而很多人,在世俗的观念中,他们更愿意去接近那些较为轻易的事物;但这是很显然的,我们必须认定艰难。我们都知道,自然界中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和防备的,无论如何都要生存,要去抵抗一切反对的力量。是的,我们知道的很少;但我们必须委身于艰难却是一种信念。寂寞地生存是好的,因为寂寞它是艰难的;只要是艰难的事物,就值得我们去接近,去体会那深处的旷远。因为,那才是一切生长的根源。

亲爱的卡卜斯,你说到了爱,这很好;因为爱是艰难的。人去爱人:这也许是给与我们的最艰难、最巨大的事,别的一切,都是为此铺展的。

可是我要说,一切正在开始的青年们还不能爱;他们必须学习。他们必须用他们整个的生命、用一切的力量,集聚他们的寂寞、痛苦和善良的心去学习爱。这需要一个长久而专注的时期,这样,爱才会长久地深深地浸入生命--因为一种寂寞而孤独的生活,它是为了你爱着的人所存在的。爱的要义并不是什么倾心、献身、与他人的结合,它对于个人是一种崇高的动力,在自身内有所完成,去完成一个世界,是为了另一个人完成一个自己的世界,这对于他是一个巨大的、不让步的要求,把他选择出来,向广远去召唤。只有在这爱的功课中,才会懂得和吸纳那给与我们的爱。至于倾心、献身,以及一切的结合,还不是最急切的。所有的青年们,他们都需要长时间的节省和凝聚,凝聚他们所有的爱,那才是最后的终点。

可是,现在的青年没有忍耐,如果爱来到他们身上,他们便把生命任意地抛掷,甚至陷入窒息、颠倒和紊乱的状态:--但随后又该怎样呢?这支离破碎的聚合,还能使生活有什么成就吗?能过得去吗?他们的将来呢?这其间每个人都为了别人而失掉自己,同时也失掉别人,并且失掉许多即将来临的事物,失掉许多广远和可能性;以至于最后,他们只能在世俗的关系中寻求补救。所以,在各种人类的生活中,没有比爱被社会的习俗沾染得更严重的了,因为它倾向于把爱的生活也看作是一种娱乐,跟一切公开的娱乐一样。于是,许多青年就随随便便地抛掷他们的情感,可这,怎么能够从他们自身内从这已经埋没的寂寞的深处去寻找到一条自己的出路呢?

卡卜斯,是的 ,这些青年的行为通常都是在无可告援的情势下产生的,即使他们想以自己最好的意愿躲避落在他们身上的习俗,但还是会陷入这让人窒息的网中。因为他们周围的一切都是习俗,每一种关系,都有它的习俗。亲爱的卡卜斯,其实,这艰难的"爱"还没有启蒙,还没有道路得以昭示。不过,这些伟大的事物,将同单纯的个人,在更接近的亲切中相遇。相信我,卡卜斯,艰难的爱对我们的要求是无限地广大,我们作为它们的信从者还不能完全的胜任。但是,如果我们坚持忍耐,把爱担负在我们的生命中,而不在任何浅易和轻浮的游戏中失掉自己,那么我们会让心中的爱再接近一些的。

亲爱的卡卜斯,如果再想到生命与生存,那么,真的生命是更直接,更丰富、更亲切地存在于我们的体内。根本上带来的,是更纯净的人性。而现在,这充满谬误的爱的生活应该有所转变了。它应该是:人对于人、人对于世界的一种情怀。而不是狭隘的男女之情。它或许是这样的:两个寂寞相爱护,相独立,相敬重。

卡卜斯,你不要以为,在你童年曾经有过一次的伟大的爱已经失却了;那时,并没有伟大的良好的愿望在你的生命里成熟。而且现在,你不是还从中吸取你的养分吗?

我相信那个爱是强有力是强有力地存在于你回忆中,因为它是你第一次的深深的寂寞,也是你为你生命所做的第一次的内心的工作。

祝你一切安好,亲爱的卡卜斯。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4,5,14;罗马

十四行诗
我生命里有一缕阴深的苦恼颤动,它不叹息,也不抱怨。
我梦里边雪一般的花片是我寂静的长日的祭祷。
但是大问题梗住我的小道。
我变得渺小而凄凉像是走过一座湖旁,我不敢量一量湖水的波涛。
一种悲哀侵袭我,这般愁惨好似暗淡的夏夜的苍茫时时闪露出一点星光;
于是我的双手向着爱试探,因为我想祈求那样的声调,我热烈的口边还不能找到……

(弗兰斯·卡卜斯)

10.第八封信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你说你有过很多大的悲哀,这些悲哀都已过去了。你说,这悲哀的过去也使你非常苦恼。但是,请你想一想,是不是这些大的悲哀并不曾由你生命的中心走过?当你悲哀的时候,是不是在你生命里并没有许多变化,在你本性的任何地方也没有改变?可危险,正是那些悲哀,我们把它们带到人群中,以遮盖它们的声音;就像是敷敷衍衍治疗的病症,只是暂时退却,过些时候又更可怕地发作;他们聚集在体内,成为一种没有生活过、被遗弃的生命。

可是我想,如果我们能遇见到更远的事物,那么也许我们将会以比担当我们的欢悦更大的信赖去担当我们的悲哀。因为悲哀,它们都是那些时刻,正当一些新的,陌生的事物浸入我们生命;我们的情感蜷伏于怯懦的局促的状态里,一切都退却了,它形成了一种旷远的寂静。

是的,我相信几乎我们一切的悲哀,它都是紧张的瞬间,而这时我们感到麻木,因为我们不再听到诧异的情感,因为我们要同这生疏的闯入者独自周旋;因为我们平素所信任的习惯都暂时离开了我们;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不能容我们立足的过程中。

可是一旦这不期而至的新事物迈进我们的生命,走进我们的心灵,在心的最深处化为无有,溶解在我们的血液中,悲哀也就因此而过去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而其实我们是被改变了,就像一所房子,走进一位新的客人,它改变了一样。我们不能说,是谁来了,可是有许多迹象告诉我们,在"未来"还没有发生之前,它就以这样的方式潜入我们的生命,以便在我们的身内变化。所以我们在悲哀的时刻要安于寂寞,这很重要:因为当我们的"未来"潜入我们的生命的瞬间,与那我们发生的喧嚣而意外的时刻相比,这样,要与生命接近得多。我们悲哀时越沉静,越忍耐,越坦白,这新的事物也越深、越清晰地走进我们的生命,我们也就更好地保护它,而它也就更多地成为我们自己的命运。

卡卜斯,其实我们的命运,更多地存在于我们的人性中。它并不是从外边向我们走进的。只因为有许多人,当命运在他们生命中生存的时候,他们不曾吸收,不曾把它们化为生命的一部分,所以他们也认不清,有什么在他们生命中出现过;命运的出现,对他们来说,过于生疏。正如对于太阳的运转,人们也有过长期的蒙昧一样,而现在人们对于未来的运转,也还处在蒙昧之中。是的,我们怎么能不感觉困难呢?如果我们再谈到寂寞,那就会更加明显,因为它根本不是我们所能选择或弃舍的事物。

我们都是寂寞的。一切的远方都是无穷地旷远,当一种无与伦比的不安被交付给无名的事物,一切的距离对于那些寂寞的人就有了变化。我们必须尽量广阔地承受我们的生存;甚至,在那些闻所未闻的事物里,因为那是我们被要求的惟一的勇气;勇敢地面向那些陌生的事物和世界。很多人在这个时候,是怯懦的,这让生活受了无限的损伤,它被我们排出生活以外,让我们的生命感官枯萎了。对于陌生的恐惧,它不仅让个人的生存更为贫乏,也让人和人的关系受到了限制。

卡卜斯,我还是要对你说,我们没有理由不信任我们的世界,因为,它并不敌对我们。如果,它有恐惧,那就是我们的恐惧。如果,它有难测的深渊,这深渊就是属于我们的。如果它有危险,我们就必须试行去热爱这些危险。卡卜斯,如果我们把我们的生活,按照把握艰难的原则来处理,那么现在最生疏的事物就会变得最亲切、最忠实于我们的生命。也许一切恐怖的事物在它的最深处也是无助的,它向我们要求救援。

亲爱的卡卜斯,如果有一种悲哀在你面前出现,它是从未见过地那样广大,如果有一种不安,像光和云影似地掠过你的行为和你一切的生活,你不要恐惧。你必须想,那是有些什么事在你身边发生了;那是生活还没有忘记你,它把你握在手中,它永远不会让你感到失落。想一想,为什么你要把一种不安、一种痛苦、一种忧郁置于你的生活之外呢,你不知道,它们正激发你的生命。卡卜斯,你要知道,你是在过渡中,要愿望自己有所转变,有所变化。如果你的过程里有一些是病态的,你要想一想,这病就是一种方法,它就像有机体从生疏的事物中解放出来;所以我们让它生病,让它有整个的发作,因为这才是我们的进卡卜斯先生,现在你自身内有这么多的事发生,你要像一个病人似地忍耐,同时,要像一个康复者似地感到自信;卡卜斯,让它们单纯的生长吧。

亲爱的卡卜斯,我还应该向你说一件事,那就是:你不要以为,那试行劝慰你的人他是无忧无虑的。其实,他的生活有许多的辛苦与悲哀,在他简单和平静的话语里,他只愿以他的赤诚和坦白,去护佑你。

热爱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4,8,12;瑞典,弗拉底(Fladie),波格比庄园(Borgeby Garb)

①亚仑·坡(Allan Poe,1809-1849),美国小说家、诗人,以描写神秘恐怖故事知名。这里指的是他的一篇小说《深坑和钟摆》(The Pit and the Pendulum),描述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在黑暗的牢狱里摸索墙壁、猜度牢狱形状的恐怖情况。

11.第九封信

我亲爱的卡卜斯先生,

在这没有通信的时期内,我一半是在旅途上,一半是事务匆忙,使我不能写信。

今天我写信也是困难的,因为我已经写了许多封,手都疲倦了。若是我能以口述给旁人写,我还能向你说许多,可是现在你只好接受这寥寥几行来报答你的长信。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我常常思念你,并且以这样专诚的愿望思念你,总要对你有所帮助。但是我的信到底能不能帮助你,我却常常怀疑。你不要说:它们能够帮助你。你只安心接受这些信吧,不必说感谢的话,让我们等着,看将要有什么事情来到。

现在我对于你信里个别的字加以探讨,大半是没有用的;因为我关于你疑惑的倾向,关于你内外生活和谐的不可能,关于另外苦恼着你的一切:--我所能说的,还依然是我已经说过的话:还是愿你自己有充分的忍耐去担当,有充分单纯的心去信仰;你将会越来越信任艰难的事物和你在众人中间感到的寂寞。以外就是让生活自然进展。请你相信:无论如何,生活是合理的。

谈到情感:凡是使你集中向上的情感都是纯洁的;但那只捉住你本性的一方面,对你有所伤害的情感是不纯洁的。凡是在你童年能想到的事都是好的。凡能够使你比你从前最美好的时刻还更丰富的,都是对的。各种提高都是好的,如果它是在你"全"血液中,如果它不是迷醉,不是忧郁,而是透明到底的欢悦。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就是你的怀疑也可以成为一种好特性,若是你好好"培养"它。它必须成为明智的,它必须成为批判。--当它要伤害你一些事物时,你要问它,这些事物"为什么"丑恶,向它要求证据,考问它,你也许见它仓皇失措,也许见它表示异议。

但你不要让步,你同它辩论,每一回都要多多注意,立定脚步,终于有一天它会从一个破坏者变成你的一个最好的工作者,--或许在一切从事于建设你的生活的工作者中它是最聪明的一个。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这是我今天所能向你说的一切。我附寄给你我一篇短的作品的抽印本①,这是在布拉格出版的《德意志工作》中发表的。在那里我继续着同你谈生和死,以及它们的伟大与美丽。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4,11,4;瑞典,央思雷德(Jonsered),弗卢堡(Fruburg)

①系里尔克的散文诗《旗手克里斯多夫·里尔克的爱与死之歌》(Die Weise von Liebe und Tod des Cornets Christoph Rilke)。

12.第十封信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你该知道,我得你这封美好的信,我是多么欢喜。你给我的消息是真实、诚挚,又像你从前那样,我觉得很好,我越想越感到那实在是好的消息。我本来想在圣诞节的晚间给你写信,但是这一冬我多方从事没有间断的工作,这古老的节日是这样快地走来了,使我没有时间去做我必须处理的事,更少写信。

但是在节日里我常常思念你,我设想你是怎样寂静地在你寂寞的军垒中生活,两旁是空旷的高山,大风从南方袭来,好像要把这些山整块地吞了下去。

这种寂静必须是广大无边,好容许这样的风声风势得以驰骋,如果我想到,更加上那辽远的海也在你面前同时共奏,像是太古的谐音中最深处的旋律,那么我就希望你能忠实地、忍耐地让这大规模的寂寞在你身上工作,它不再能从你的生命中消灭;在一切你要去生活要去从事的事物中,它永远赓续着像是一种无名的势力,并且将确切地影响你,有如祖先的血在我们身内不断地流动,和我们自己的血混为唯一的、绝无仅有的一体,在我们生命的无论哪一个转折。

是的:我很欢喜,你据有这个固定的、可以言传的生存,有职称,有制服,有任务,有一切把得定、范围得住的事物,它们在这同样孤立而人数不多的军队环境中,接受严肃与必要的工作,它们超越军队职业的游戏与消遣意味着一种警醒的运用,它们不仅容许、而且正好培养自主的注意力。我们要在那些为我们工作、时时置我们于伟大而自然的事物面前的情况中生活,这是必要的一切。

艺术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无论我们怎样生活,都能不知不觉地为它准备;每个真实的生活都比那些虚假的、以艺术为号召的职业跟艺术更为接近,它们炫耀一种近似的艺术,实际上却否定了、损伤了艺术的存在,如整个的报章文字、几乎一切的批评界、四分之三号称文学和要号称文学的作品,都是这样。我很高兴,简捷地说,是因为你经受了易于陷入的危险,寂寞而勇敢地生活在任何一处无情的现实中。

即将来到的一年会使你在这样的生活里更为坚定。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908,圣诞节第二日;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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