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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手记(顺致塞林格)

  Sallinger was dead.塞林格老师死了。在中文里这样的表达多少显得有点不敬,可是在英文里不会。这样的表达让我想起塞林格老师最著名的小说:《麦田守望者》。在他惟一的这部长篇里,充满了各种Fuck的用法:现在时、组合词等等。多么生猛的文字,就像是一次青春行进的旅程本该有的状态一样:像海鲜一样生猛,活蹦乱跳,不屈服,不妥协。即使这样的状态是通过脏话、酗酒、抽烟以及和女人睡觉表现出来的。

  我喜欢这样的生猛。

  没错,因为我没有这样的生猛状态,因此我非常喜欢。注意,我开始用回忆的句式了: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他妈的怎么没有塞林格老师这样的状态?即使是通过装逼一样的手法,表现一下我对这个坚硬、僵化的现状的一种反抗。可是,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回到过去,拉着那个规规矩矩地上下学、偷偷抽烟但又不敢像流氓一样横行无忌的小孩,跟他说要生猛点,要像塞林格老师笔下的人物一样,湿淋淋得有激情。

  那时候看《麦田守望者》,第一印象就是觉得这书跟王小波老师的一样,带着黄色笑话般的有趣。当然,那时候接触英语非常少,看翻译过来的英语小说,总时不时的会起鸡皮疙瘩,或者是莫名其妙地不理解其中意味。就像看《古文观止》中的短文,你得明白其中的小典故是什么。那时候的我怎么懂得塞林格小说里的幽默和讽刺?

  所以,那时候的我非常恶俗,我老是期望着男女主人公能搞到一起,干就要干点荷尔蒙指使他们干的事。可是在我的印象中,怎么也没有这样的描写。我可以想象当初自己看完这部小说的想法:操。

  塞林格用小说写出了一个时代。可是我的那个时代是没有任何文字记载的。这常使我感到一股血将涌到喉咙来,然后又被镜子里疲惫的自己震惊得打了一个嗝。是的,我被这样的感觉噎到了,我怎么了呢?这不,都到了青春的尾巴上了,还他妈的有这么多感慨?容许我用一种拙劣的比喻:塞林格笔下的青春是一片麦田,没有人看管的时候疯狂地四处蔓延着。而80年代出生的我们的青春,就是一片放了农药的稻田。等到有一天你长大了,你就可以升级成为稻田里的守望者:稻草人。

  一个环境是怎么将一棵活生生的稻苗浇灌成稻草的?考试、房子、工作,以及一向说爱我们的父母。"这是为你好啊,孩子。"这话像一针注满三鹿奶水的注射器一样,刺进你的内心。"其实内心干枯了好,可以真正地像一颗螺丝钉一样,在这个机器上扭得紧一些,生活就稳固些"。没错,在国家机器上扭得紧一些,你就是个公务员了,生活稳固得像一盘金汤一样。

  生活干枯了,就是稻草人。站在稻田里,看见青青葱葱的稻苗的时候,我们也开始了语重心长:"这是为你好啊,孩子"。

  我还是喜欢那生猛的文字,像青年人特有的一样,左右奔突,冲破重重框架:到底一个年轻的生命会有什么样的可能性等着他/她?年轻的生命为什么要故作深沉?"你还年轻,他们熟了,你想表现你自己吧"(张楚歌词)。可是,这有什么不好?一棵原本就是青葱郁郁的树,为什么要换上黄叶与枯裂的脸皮?这是不是一种放肆?大概是的,因为,原本就是这样的放肆的。

  可是(我真恨这样的转折语气)我在明白这些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我不知道塞林格老师在32岁发表《麦田守望者》的时候是不是带着悔恨,回望自己过去的日子,总会觉得是不满足的,残缺的。可是除了迷茫之外,我想塞林格老师应当是值得我羡慕的。至少,相比来说,东方的儿童们的青少年时光显得无比苍白。而如果小说仅仅是小说,我还是觉得他要比我幸福:我连这样的想象力都没有,更别谈这样的生活了。

  所以,在没有了张牙舞爪的生活状态之后,或者说,没有新鲜、生猛的活着之后,我只能寄希望于干瘪的文字了。不要成为稻草人,那就只好把自己点着。

  我得用文字来纪念一下塞林格老师。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他一起造句。

  "这个故事动人得要命,可是我他妈的不是想赚你的眼泪。真的。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我曾经有多么的荒唐,以及我对那狗娘养的青春看起来多么依恋。当然那个说我是好人的姑娘我也是忘不掉的--因为这些我都没有拥有过。"

  "你大概没有见过我撒谎时的神情。我盯着她的眼睛--记住,是盯着--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可是天知道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比较漂亮,而且看上去不太蠢而已。只不过不太蠢的人往往都看得穿我是在撒谎--就像肥皂剧到最后都会有人跳出来说:你丫撒谎,你丫骗了我。我的生活像不像这样的一出肥皂剧?他妈的,还是三集连播的,没一集都要折腾我一下。"

  "李小树问起我第一次的时候我就觉得没有必要继续撒谎了。因为我怎么看起来都不像一个纯洁的人。丢,'纯洁'这个词真脏。李小树问我第一次跟女生接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和女生睡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我一一作答,语气直溜溜得像一个脱光的人一样。都脱光了,还他妈的在乎什么?可是李小树不信我的话。真他妈的奇怪,在我说谎的时候很多人信我。在我说实话的时候,就连李小树这个妖精都不信我。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没错,一个字'操'。"

  "不过到了现在,我已经很少跟人说起过去的事情了。我不想絮絮叨叨地说下去,让你觉得我在编故事。这又不是《故事会》和《知音》,为什么非要搞得像是《读者》一样?哭哭啼啼?当然啦,其实我不想说的原因只有一个:'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谈任何事情。你只要一谈起,就会想念起每一个人来。'我要忘记了,你知道的。"

  是的,在我们这里没有麦田守望者,只有稻田守望者:稻草人。

  是为记,谨以此纪念塞林格老师伟大而牛逼的91年生命。如果我能上天堂,到时候再请教你。

回乡时节

又到了回乡时节,这样的句式只适合还有故乡的人,而且是故乡就在乡村的人。在旧时电影中,你常常可以看到一个人背着包,从一辆破烂的车下来,一个蹒跚,就几乎站立不稳:大概是习惯了城市里的水泥路面。在乡间,不管是生活还是路途,哪里会有平坦的地方?

在回乡前的一小段时间里,父母和弟弟就开始通过各种方式问,什么时候回来。而那些已经开始学会使用网络的亲戚,则开始通过QQ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一些无从联系我或者需要我主动去联系的长辈们,则会在我回去之后问,"几时回来的?"。然后会有几个人叹息道,某年某月,我曾经路过某地,不知道你就在某地,真可惜。甚至还会说起,没有在某城里找我,是因为怕打扰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幽怨,如此种种。

大概是打小离乡的缘故,长年累月不见之后,很多乡人都已经不认识。紧接着就会有各种版本的传言,很多人见面就会问"是不是在外边发了财?""有没有在外面买房?"听着他们如此抬高的设问句,我忽然就羞愧了起来。

年岁渐长之后,每逢过年回乡,到家里来的亲戚们都开始用掏心窝般的语调来劝说我:该结婚了,找个女的吧。这时候如果刚好有邻居来,邻居也会加入这个队伍之中:不要挑挑拣拣了,找一个结婚吧。这样的劝说多了之后,我常常有个错觉----我过去就是一花花肠子塞满的家伙,还挑挑拣拣。然而杯具的事实是:我处于卖方市场啊,现在都是供过于求。"哪里,是人家看不上我。"明显地,这样的推托在乡人面前、亲戚面前就是惯用的"常规性谦虚"。

而在见到小学同学之后,我仿佛觉得自己端着一个茶几,上面是一个接一个的杯具。一个同学抱着小孩,让喊叔公。可惜咱没结婚,没红包。接着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客套:有老婆没有?没有。女朋友?没有。别挑挑拣拣啊。我没有啊,是人家看……如果对方觉得女朋友这事我可能瞒着,紧接着就是房子:买房了没有?没有。怎么会啊?工资那么高!没有啊,刚够过生活……

如果仅仅是出于这样的辩解,杯具倒可以拿出来洗一下成为洗具。然而亲情、乡情有时候会变成你无可辩驳而有奇怪的责任。穷人总会有一大票穷亲戚,而在很多人的眼里,一个背井离乡就读多年的大学生就一定是有门有路的人。于是总会有人在言谈中语带希冀,让你帮上一把。而心里只有茅草垫底的你只能笑着,"尽力而为,尽力而为"。在这个时候,你如何向人解释,你每天都是坐公交,你每天都两点一线:办公桌--床。你也不能解释,什么是蚁族。这个时候,杯具里装着苦酒。喝也不是,泼也不是。

于是回乡就成了另一种宅生活的开始。在潮湿的村庄里,喝着酒,躲着,不见人。慢慢地等着时间过去,慢慢地等着人们提醒你年纪大了的唠叨过去。可是,能不回乡么?不能,因为那才是家。

如何思故乡?未老莫还乡。

晒谷场:消失的金色黄昏

2009年10月,故乡

家乡的晒谷场旁的狗尾巴草 摄于 2009年10月3日

或者我在城市里已经太久,或者是因为城市里昏沉的天气而见不到那以往金黄色的黄昏,因而总是使我想起家乡的晒谷场。在逐渐消失殆尽的时间里,如果我不去书写,故乡还能留给我什么?

晒谷场总是在"逢春"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在平时,会堆放着各种杂物,也会停放着洪水过后的淤泥,晒着各种东西:木薯、花生,甚至是牛屎。可是就到"逢春"的时候,也就是南方的水稻收割的时候,村人们称一年里的这两个时候为"春天":六月春和十月春(均指农历,或泛指)。或者是祖辈们的语言里面有"秋天"这个词(在白话,即粤语的一个分支中,确实没有秋天这个词),他们称这两个收割的季节为春天。而即使是到了今天,普通话很普通的时候,我们依然习惯地称呼收割的季节为"春天"。或者,只有"春天"这个词才能表达收割的喜悦。

在六月春、十月春的时候,连成一片的晒谷场开始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用水冲洗,用铁锨把泥去掉,拔掉周围水沟里的杂草,甚至会把遮住太阳光的一两根竹子商量着砍去。这个时候,阳光也非常矜贵。由于几代以前,整个村子的户数不多,晒谷场也格外地大,连在一起,不分彼此。到了后来各自分家,连晒谷场也开始分了开来。到了我们还小的时候,由于年代久远,水泥堆彻的水泥晒谷场开始有了裂痕和坑洼。

可是不管晒谷场如何破旧,如何坑洼,孩提时的我们,怎么会顾得上这些呢?那时候的我们特别期待黄昏的来临,期待着太阳落山。只有到了那时候,晒谷场上的稻谷都已经入仓,挑回家去了,黄昏里的那一大片空地就是我们的天下。我们开始在上面奔跑、呼叫,如果热汗淋漓了,就把上衣脱去,开始在金黄的暮色里继续奔跑。我们在进行一种追逐的游戏,类似于"警察抓小偷"。很多参加这个游戏的都是男孩儿,因此脱去上衣的男孩儿们在汗水的作用,就像一尾尾泥鳅一样,谁无法轻易抓到。而女孩儿们,或者会有个别加入我们,一起疯狂地跑起来,在被抓到的时候就大喊,在逃脱的时候就大笑。而其他的女孩儿则会在晒谷场上踢着用各种植物叶子制作而成的草毽子,"一、二、三……三十、三十一"这样数着。而我到如今也无法得知,为什么她们可以在我们放声大喊、大笑之中依然能把数数得清楚。

如果顺利,如果父母不来催我们回家做饭,做家务,那么我们就可以一直玩到月亮东升的时候。当然,年小时候的我们是一类感知动物:我们可以轻易地感知到露水就要来了,黄昏即将过去,该回家了。那个时候,我们或者不会停下来,但我们会像蝙蝠一样,开始在微暗的路上飞奔回家。

当然,并不是每个黄昏里我们都会满场飞奔的。偶尔,我们也会加入到女孩儿们的游戏:"跳飞机"。那是一个用黑炭在晒谷场上画上几个方框,然后歪歪扭扭地在顶部画上一个半圆,再就是去找一小块瓦片,按规定就是在画好的方框里,单脚把瓦片踢来踢去,不能压线。不过这样的游戏总是会让男孩们感到沮丧,因为谁也无法赢得了女孩们。这个时候我们惟一可以做的,就是:耍赖。如果你恰好就在一九九几年或者一九八几年的时候经过我们的村庄,在"逢春"的时候,在黄昏,你或者会碰巧遇到两个小孩在为一个游戏争吵。夕光把他们的脸照亮,也把他们脚下的晒谷场上用黑炭头画出的线映出来。如果你留意一小会,男孩们总会不自觉地败下阵来。

有时候我很纳闷,不知道当时年小的我们,是从哪里继承了这么多游戏?是那些大人们告诉我们的么?不是,因为他们都在忙于劳作。是那些青年人告诉我们的么?也不是,他们都忙碌扭扭捏捏地说话,说上半句就羞涩半天。是老人们么?也不是,因为他们并不喜欢黄昏。

在对奔跑和"跳飞机"感到厌倦的时候,我们还会拿出一根某种藤条做成的绳子来跳绳;还可能从家里拿一块木板,握成乒乓球拍的样子,拿出不轻易拿出来的乒乓球,用黑炭头在晒谷场上画线,画出乒乓球桌的形状,中间就放一根木头,作为乒乓球台的拦网用。然后我们就开始弓着腰或者蹲着,在晒谷场上打乒乓球。有时候我们手脚并用地上阵,在晒谷场上,玩这种或者是地球上最简陋的乒乓球游戏。玩到最后,手上全是黑炭的粉末和灰尘。出汗了就往头上一抹,一个花脸就这样诞生……

那时候的我们曾经以为这样的黄昏会一直延续,我们都在假设,自己不会长大。或者说,我们压根不知道那就是假设。除了贫困的生活之外,我们只能喜欢这样的奔跑和游戏。当离乡别井开始的时候,我曾一度感觉不适应。我习惯了在黄昏里大呼小叫地奔跑着,流着汗,不知疲倦。以忘掉一整天里因为贫乏生活带来的痛苦和无奈。或者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我选择了足球,中学时放学后就开始往操场里不知疲倦地拼抢、奔跑。那个时候,恰好是黄昏。

在很多年前之后,我再度在"十月春"过后不久回到家乡。村里的两个晒谷场,有一个已经荒废,上面放着各种杂物,周围长着杂草。在另一个晒谷场上,人烟寂寂。村庄的阳台越来越多起来,人却越来越少。人们大概已经不习惯在晒谷场上把稻谷晒干了,大家都有了阳台,都有了一把很牢固的锁头。不再有孩子在晒谷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他们开始习惯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狼和羊的动画故事。

黄昏的时候站在阳台上,依然可以看到有浮云漫天,但是村庄寂静。阳光在钢筋水泥的楼房里很快消失。谁能分得清楚,这消失的黄昏,就是我们十几年前的黄昏?

南方黄昏的晒谷场(很像家乡)

南方的晒谷场 摄于2009年11月22日

决明子的睡眠

决明子

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在一个下午醒来,忽然间惶惑起来。如果这个下午阳光热烈,四周却安静得像一张挂在竹篙上的布一样,你侧着身,头枕在里面放着决明子的自制枕头上,耳朵里会响起一种空旷的声音,一鼓一鼓,一跳一跳的。这时候的你,清醒得想到了死亡。是的,我说的是死亡。屋子外的下午忽然间就在这样的想象中变得胶着。你无法挣脱自己这样的想法,你再也无法睡着,于是你站起来,在那个下午需要四处走走,去寻找一些响声,去证明自己活着。你怕自己留在床上,留在决明子枕头上,会忍不住哭出来。

每当有这样的时候,我会走到屋子外面去,用跺脚的形式,去惊吓正在屋脚歇息的鸡们。在我跺脚之后,鸡们四处逃窜,并发出尖叫的声音来。我傻傻地看着它们,看到在阳光里散飞的灰尘,听到鸡的叫声,心里想着:终于,这个世界有了声音,这一切都还存在。

在我还在我的村庄里四处奔突的时候,枕头大多是用决明子填充而成的。睡觉的时候,每转身一下,就可以听到决明子在自缝的枕头袋里响。这样的响声会让做噩梦时醒来之后感到安慰:你不需要发出声音来证明刚才只是一场梦,枕头里的决明子就让你清醒起来,那只是梦而已。然而,也是因为决明子在枕头里的响声,在你睡不着的时候,听着,"那是不是时光流逝的声音?"这些细小的声音响来响去,到你醒来的时候,已经又是一天了。

决明子(果实)

我不是在赞美决明子,就像我们这样的凡人,长在路边的决明,就在阳光下生长着。不敢什么样的赞美,都不阻碍也不助长我们的生与死。所以,那时候的我们,待到决明结果的时候,开始拨开草丛,去寻找对长(即一对一对地长)的决明果实,进行一种被称为是"决钩"的游戏。由于决明的果实像小型的豆角,如果是对长的话,就会长得篆体的"人"字,像一个长形的钩。我们常常会把长得最粗实的那一对摘下来,然后我们开始进行对决:把两对决明钩起来,抓住决明的两条腿,各自向一个方向拉。结果很快就会出来:总会有一对会被打败:"人"字的决明被裂开成"八"字。

那种被称为"决钩"的游戏逐渐消失在成长的过程中,而游戏的双方则换成了比我们更小的孩子们。然而在决明子上的睡眠依然如故。在下雨的夜里,听着雨水,想象着屋子外面无边的黑暗,想着那被洪水冲刷的稻田,谁会在田埂里走来走去?在春天里死去的村人们,会不会走上田埂,为稻田挖开一个口子,不让水把稻子淹没。那个就埋在山岗上的先人,她/他会不会走在回家的路上,却再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床位?有时候,你就伏在枕头上,听着蟋蟀叫,想着,"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要到哪里去?"。如果是白天,如果你病了,你就躺在床上,暗暗的屋子里挂满了大人的衣服,堆放着父亲的书、账本,或者写满字的本子,所有人都不在屋子里。一个人在屋子外走过,你可以看到阳光映射在这个人身上而又从窗子折射到屋子里的光。这些不明显的光线从左边过来,或者从左边过来。路过的人们有时候会骂咧咧的,那大概是她/他的孩子不听话,又把牛放到人家的田里吃稻苗;如果路过的人不说话,但脚步却很响,很快,那一定是她/他背着柴或者挑着稻谷、粪水路过;如果是一个很快的脚步声传来,那大概是某一个伙伴在玩耍……在你一个人入睡的时候,你听着这些脚步声,慢慢入睡,决明子的响声不再重要。

你就把头放在决明子的枕头上,在某个早上,你被一些人讨论的声音吵醒,窗外有人在讨论,谁家生了个女孩,这是第四胎了。又或者,在某个深夜,你听到了摩托车的响声,有人从广东回到了家乡。也是在这样的深夜,你在决明子枕头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你想起的是已经去了广东的父亲,你觉得,什么样的声音都无法让你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你无法为"家"这个名词付出什么,尽管你觉得自己已经长大,甚至可以挑一百斤的稻谷疾步如飞。可是,他们怎么都在说,"你太瘦了"。

怎么能忘记那些睡眠?在多年之后,你才知道,在决明子的枕头上,侧着头,那一鼓一鼓,一跳一跳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心跳声。你怎么会忘记,那阵心跳声就像你一个人站在空谷之中,一个人面对这黑暗空谷,前没有去路,后没有来路,你找不到自己:如果我是生的,我在哪里?如果我死了,我会在哪里?而且,我是谁?你想爬起来,跑到屋子外面,对着那些在屋脚的鸡跺一跺脚,可是,那是在深夜,寂静得只剩下蟋蟀鸣叫。这些你都记得,可你却忘记了,你是怎么陷入睡眠的。

在多年之后,在塞满棉花的枕头上,我再度忘记了怎么样才能陷入睡眠。然后,我顺着一个模糊的记忆,在浩瀚的比特海中找到了决明子(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它的名字),继而想起了那些在决明子上的睡眠。

晚安,我的童年。晚安,我的村庄。

天井:只有云知道

天井
必须是在下雨的时候,必定是在夜晚,才使我想起天井来。在快要消失的南方瓦屋里,你总是可以在庭院里看到一片空地。这片空地或宽或窄,但是你站在这用青砖铺砌的空地上,在白天的时候你可以看到天空或者云朵,晚上的时候可以看到月亮或者星辰。当然,在南方,也会整天整天地下雨,下个没完没了。

在村庄还是由整片瓦房组成的时候,每家每户,都会匀出来一小块空地,挖一个天井。为什么要有这个这个天井,其缘由已经无从考究。到了我这一辈的小时候,天井不再是像过去那样,只长着一些青苔。人们开始为天井也为贫乏的生活增添点会生长的绿色。而万年青是最受欢迎的天井植物,然后就是鸡冠花、满天星、指甲花。年少的我们总是想把所有喜欢的花草都种在那个已经破裂的铁桶里去,每天上学的时候看一眼,然后在放学回来的时候再看看它们长得怎么样。

然而生活并不都是花花草草的。有几年,村庄里多了很多人的呼吸,孩童们纷纷扰扰地来到世上。开始的时候,生活的压力并不直接地作用于我们。我们还是在上学、放学的时候看一下天井里种养的各种花草,看看它们是否跟我们一样在成长。到了有一天,天井铁桶里的花草被家里养的鸭子们吃得光秃秃的时候,我才发现家里已经多了很多牲禽,也很少在黄昏的时候见到父亲回家。到了其他家去串门的时候,也发现大家的天井里不再是鲜嫩的花草,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被圈着的不安宁的鸭子、鹅,或者鸡。原本干净安静的天井,忽然间热闹起来,原本有些青苔的青砖上落着鸡粪、鸭粪等。

世界就像忽然长出了鸡粪一样,让人难受。每天上学、放学,不再是看天井里的花草,而是要喂一下天井里的鸡鸭鹅。仿佛这个时候,雨季也忽然变得漫长起来,天空也总是乌云漫天。在停电的夜晚,如果下着雨,点着火油灯,就可以看到天幕中一团一团的黑往天井压下来。这个时候我总是在门槛旁等待着父亲回家。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缓慢,天井上空的黑暗依然没见消散,雨水有时候夹杂着闪电。趁着闪电的光,看着雨水在黑暗中若隐若无的连成线,黑暗已经降到了地面。父亲总是会披着年久发黄的透明雨衣回来,把农具放下,再把蓑笠放下,接着就是抖动雨衣,稀里哗啦的。在我的眼中,他的动作缓慢,缓慢得可以将黑暗驱散。吃饭的时候,父亲嘱咐我把门关上。你知道,关上了门,就着跳动的火油灯,黑暗就只留给天井,黑暗就只留给了门外的世界了。

天井也还是孩子们的浴室。在秋夏之季,傍晚的时候,小孩们会把一两桶水放在边上,自己站在天井里,脱去衣服,开始洗澡。如果你是在那个时候走进村庄,阴历六月傍晚的六七点,那时候还有天井,孩子们就在天井旁边洗澡。头顶上可能是提前升起的蓝白的月亮。我们在天井里仰望天空,偶尔可以看到飞机飞过,大部分时间里,只有百看不厌却司空见惯的云彩。我们都倾注于把所有的水泼出的那一瞬间,听着天井里圈养着的鸡们失惊无神地叫着,有一闪念的快乐。

可是我想不到的是,天井里除了可以种指甲花、鸡冠花之外,还会长出棉花。那时候,谁家没有2个以上的孩子呢,可是你想,这是不允许的啊。那是一个午后,一群人冲进了邻居家,他们带着城镇人的陌生以及傲慢,把邻居家的木门拍得咚咚作响,就连梁上的燕子都被他们惊动了。邻居是我的大伯,他生了4个孩子,这群城里来的人是来收罚款的。可是,那三四亩田除了纳税加养活四个孩子,哪里会有钱交罚款呢?大伯一早就把家人转移了,只留下自家的房子。那伙人冲了进去,把一床一床的棉被搬出来,扔进我曾经种过指甲花、养过鸭子、满是污泥的天井。还有一张裸棉被也被扔了进去,白花花地铺在天井里。天井很快像一张很大的床一样,谁会知道,在上面诞生了几个孩子?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祖母开始坐在天井上边的门槛上等着我们放学回家。中午放学的时候,我们总是越过长着些青苔的天井,走向阳光里的祖母。她总是会给我们留点什么好吃的。比如,在春天的时候,她会从碗柜里拿出玉米棒或者番薯来。我们蜂拥着把这些扫完,然后就是喝粥,再然后就是飞奔出门,去看中午放的《西游记》。那时候的我,竟然没有回头去看坐在厅堂门槛上的祖母,她正在从天井照射而下的阳光里慢慢地老去。在很多年以后,我就坐在她经常坐着的位置,从天井照射下的阳光慢慢地从我身上划过,到了黄昏的时候,夕阳就把我留在黑暗里。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人喊着我的乳名,让我去洗米、生火、煮饭。在我为多少斤米该放多少水而困惑的时候,她不再从黄昏的黑暗中走出来告诉我。

由于祖母的逝世,按照习俗,父亲只好把燕子的巢捣了。那一年的春天,不再有燕子飞过天井的上空,到厅堂的梁上去筑巢。

在长辈越来越少的村庄里,天井也开始了荒废,人们开始有了阳台,那更高的生活,更多的阳光,更坚硬的水泥钢筋,却是更短暂的停留。不再有人在建房子的时候预留好天井的位置。原来的旧房子里的天井,开始堆满了各种农具,连青苔也不再在上面长。

站在天井中,屋檐上的蛛网不动声色地蔓延到了墙壁上,谁会知道,那些在天井边来往的人去了哪里了?

只有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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