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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游:货郎归

他们属于不经意地闯入村庄的生活的,就在六月春的时候,或者十月春的时候。谁知道呢,只有足够老的人才会用二十四节气来为村庄的日子命名。比如,某某就是那年寒露之后嫁来的,到第二年的处暑的时候才给家里生了个崽。

和女人生娃要看时节不同,货郎们在当初进入村庄的时候是不会掐着日子算的。如果要问起为什么,答案大多会是一个白眼,"你怎么去算你的下一餐在哪里?"。当然,这样的白眼在当时的我们来看,不会有多少人懂。至少,每当货郎们进村之后就去吵着让父母给钱买东西的我们是不会懂。

所以,我忘记了,货郎们是从什么时节来到村庄的。

货郎们的打扮并不奇特,只是脚上一定穿着布鞋、解放鞋,不管春夏秋冬。当时的我怎么也无法想明白,为什么大热天都穿着解放鞋、回力鞋?直到有一天,我要出门远行,我才知道,因为只有这样的鞋才适合远行。他们随时都是准备走的样子,挑着货担--通常都是两个箩筐,一个箩筐里都会放些小百货、深受儿童欢迎的小食品、各种简单的药油,另一个箩筐里则会放些从家家户户里换来的各种回收物品:破了的胶鞋、铁块、铜线,等等。货郎们一般都会很快熟悉一个村庄,能很快找出哪一个路口、哪一块地方是这个村庄的人们最喜欢聚集的。当然,他们还会有一个铛锒,类似于道士作法时使用的道具:用铁皮(或者其他什么金属皮)做一个极小型的"两面鼓",然后再铸上一两个小环在旁边,栓两个小螺丝帽,再在"小鼓"的旁边铸一个柄,只要摇动那个手柄,就可以听到当啷当啷的声音。在夏日的午后(一般是午后村庄才有人),只要能听到当啷当啷的响声,耳尖的小孩们就夺门而出,去确认一下是不是货郎来了。很快,确认之后的孩童们又会飞奔回家,找父母要钱,或者搜寻家中可以变换的废弃的物品:破胶鞋、烂铜烂铁,甚至鸭毛(货郎是不收鸡毛的)。而货郎也因此被村人命名为"铛锒佬"。

在买到小东西之后的孩童们,就开始好奇地问起货郎来,"你从哪里来的?"罗定。"罗定在哪里?"罗定在广东。"要经过多少座山才能到?"……在问过多个货郎之后,总会有小孩自鸣得意地认为货郎们不是来自罗定就是来自云浮--尽管这两个地方是哪里,谁也说不清楚。当然,在除了小孩之外,村庄的女人们也会来到货郎的货担前,要不就是买几个纽扣,要不就是买红花油什么的药油。她们不会问货郎从哪里来,她们有些害羞地询问着货郎,有没有自己想要的小商品。砍价能力让人发指的女人们往往会是货郎有些许不爽,乃至会开起玩笑来。而女人们仿佛知道货郎的反应一般,对一切都熟视无睹。还不时地威胁跟在旁边的小娃娃:"再闹就把你卖给铛锒佬",哭闹的小娃看了看货郎,再看看自己的母亲,马上就清静了好多。

云游的货郎们一个个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而且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中年人。那时候摩托车还没有兴起,进村、出村的路刚好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在那个时候,你或者可以在路上碰到一个人肩上挑着一担杂七杂八的东西,戴着一个草帽,草帽上或者还会写着"上海"二字。天热的时候,他或者还会拿一把蒲葵扇,边摇边走。他明显地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因为他不认识路上的人,路上的人也不会跟他打招呼,停下来问一问家里的庄稼,问一问家中的娃娃上学了还是打工了,他只是一个人自顾自走,偶尔停下来,摇一摇手中的铛锒。

曾经不止一次,我都想走上去问货郎,你要到哪里去,你的家人在哪里(在记忆中从来没有人问过货郎们的家人)?你家里有没有像我们这样大小的孩子。可是从小,村庄就流传着有小孩被拐卖、有人被落蛊等传说,这使得我的好奇心被压制到了成年之后。

可是成年之后,进出村庄的路也宽了,绿油油的田野依然,村庄依然,只是货郎们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绝迹。或者谁也不会为了那么几毛钱的利润而走村过庄,翻山越岭。也是这个时候,每当我的内心涌起要去云游的念头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货郎们,一路挑着货物,一路兜售。

在喧嚣的都市里,作为一个异乡人,谁不是一个货郎呢?一路挑着货物,一路兜售。只是,这个时候,有没有人会停下来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你的家人呢,你,又要去往何方?

为了不使路上的孩子警惕得以为我是个坏人,我尽量使自己的笑容保持得很自然。可是,也没有孩子问,要翻过几座山才能到我的家。

只是云游,莫问不归。

七月半:水盘里的祖先

七月十四的这一天是属于祖先们的。

村庄的后辈们这一天没有出门,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拿出了专门为这一天而准备的各种纸张,有黄纸、绿纸、红纸、紫色的纸,等等。在经过半天的闲逛和串门之后,中午一过,他们就开始为祖先们忙活。把黄纸按照尺寸裁成纸钱,一般是12张薄薄的黄纸组成一把纸钱,然后再将这一把一把的纸钱交叉十字的放好,再用一套叫做"钱凿"的东西给纸钱盖上不连续的回形印章。下午的时候,如果你到村庄去走一圈,肯定可以听到很多有规则的击打声。那是各家各户在"凿"纸钱,盖章。这个钱凿就是一块有手柄,头为椭圆形的木头,再加上一根底部镂空却有不连续的回形条纹的铁条,略比成人的食指要长些。在这个下午,有那么一阵,整个村庄都沉浸在这样的击打声之中。这个下午,我的村庄用这样的响声来叫醒那些逝去的先人们。

当然,除了黄纸做的纸钱之外,还会有绿色、红色、紫色、白色的薄纸做的衣服。村庄的后辈们将这些七彩的纸剪成一件件衣服的模样,然后再在"每一件"衣服里放上两张纸钱。有的人做的"衣服"很大,大概他的 印象中他的祖先是个胖子。有人做的则显得很细小,或者他的祖先是个瘦子。可是不管如何,他们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都很严肃、认真。就像先人们会在黄昏时刻在祠堂上空集中一样。

七彩的衣服做成之后,当然少不了为先人们准备牲禽:去毛、温水煮熟。把之前准备好的都摆上祠堂,斟上茶和酒,毕恭毕敬地三鞠躬,就对着象征着先人们的群神之画像。烧香、击鼓、洒酒之后,开始烧两把纸钱,再鞠躬,然后开始鸣炮。在这些一般的祭祀程序之后,在这一天,村庄的人们不急着回家,而是把之前做的"衣服"全部摆好在祠堂的天井中去。每家每户地摆放,到最后变成了堆在一起。于是先到的人们就先等着,一直等到整个小村的每家每户都到齐之后,就开始新一轮的拜祭,到最后的时候就开始把所有"衣服"一把火点燃,献给那些正聚拢在祠堂上空的先人们。一时间,就是漫天的细碎的、轻盈的、黑色的灰烬,飞上瓦檐。那些找不到梯子下到屋堂来的先人们,或者正在微风中穿上后辈们精心准备的衣服。

在拜祭的最后,一个插满香的炉子会摆放在村口,象征着先人们从村口离开,从那里奔向天堂,或者先人们应该去的地方。

当然,在年少的时候,我们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我们问,真的有祖先存在么,他们在哪里?我们可以看到么?对于这样的问题,很多大人们是不回答的,或者是一笑置之,或者是摇头走开。可是有一个传说悄悄地每一代的孩童中间流传:在七月十四的夜晚,一个小于等于十四岁的童男,只要捧着一脸盘的水,在祠堂的中间,就可以看到那些逝去的先人们。当然,这个传说的版本或者会变动,比如脸盘必须是木盘(在遥远的过去,盛水的盘、桶都是木头做的),黑色的木盘,那个男童还得是有缘人。于是问不完的孩子们,总会干出这样的事来,拿一盘水,跑到祠堂去寻找逝去的祖先。可是很多人并不敢这样干,一是怕自己的父亲打,二是怕见到祖先们的模样。据说,有一个男孩因为见到了祖先,于是,发生了很多悲惨的故事。诸如此类的故事会被很多父母亲编成不同的版本,以镇住那些具备无限精力的孩子们。

可是在这个群星闪耀夜晚,在祠堂端上一盘水,是否真的可以见到逝去多时的祖先?当有一天我有胆量要去证明这件事情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超出十四岁了。于是,这一天对离家在外的人们来说,只具备另一个功能,那就是,你已经离家半年多了。在村庄的历法之中,一年的开头是正月初一,一年的中间部位,则就是这一天。在这一天,在村庄活着的人们会用击鼓声把先人们叫醒,摆上烧酒和一整只的鸡,放上筷子,朝着北面下拜(村中所有的门口都是座北向南)。然后,再在傍晚的时分,在漫天的灰烬落下之后,回家切肉、倒酒,吃饭。

而此时离家的人们呢?他们只能在异乡为自己摆上肉,斟好酒,对着城市灰蒙蒙的天空,想念逝去的十四岁和先人们。

七夕:白石头与七姐

在我的村庄看来,七月初七跟情人节压根沾不上半毛钱的关系。而这一天则是真正的属于我们的节日。而每到了这样的一天,不管是在何方,我总会感觉到自己要回到故乡的河流,任由双手长成鱼鳍,往水里扎上一个猛子。这才是我们的七月七。

是的,在我的村庄,七夕是跟水有关的。在这一天,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水里欢腾,而不管当时是星期几,我们也可以肆无忌惮地逃课。而记得当时老师干脆给我们卖个人情,直接放假半天,让我们回家过节。而我们则像鱼一样,从中午开始,一直游到夕阳落山。当时的我们就像一头头小兽一样,内心充满了各种奔腾的念头,旺盛的精力,和无拘无束的河水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像不知疲倦的鱼一样,在河面上,河水里,起起落落。那时候还有沙滩,河水清澈得可以看到水底的白石头,分得出藏在石头边的小鱼。很多时候,无所事事的我们会在水底憋气,很多人就抱着水底的石头,不让自己浮起来。憋完之后,就继续扑腾。如果扑腾累了,就在沙滩上,抓起湿湿的细沙,在沙滩上堆着各种形状:圆锥形的、圆形的、田螺型的、房屋型的……我们精心地堆积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结果,一个浪打来,就像《西游记》里一样,顷刻淹没。回头一看,原来这浪是人为的,结果又是一片扑腾。

时间缓慢地流过,就像河水一样。我们在岸上的时候,像凛凛的英雄,凭空生了气概。跳入水的时候,刹时间就长出了鱼鳍。

当然,在七月初七这一天,总会下点小雨。按照大人的说法,那时候七姐(七仙女)在撒尿。我们谁也没有去在意,为什么七姐非要把尿留在这一天撒,而且是在牛郎相会的时候。因为七姐是神仙,像《封神榜》里的那样,飞来飞去,"我们凡人管好自己的饭碗就好啦",曾经最老的老人这样说。在这一天,村庄的女人们在忙碌了一个夏天之后,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把捆成各种形状的头发放下,站在河水里,弯着腰给自己洗头。而一直为我们津津乐道的那一刻是,女人们优美地吧头从水面扬起来的那一瞬间,河水沾在头发上,划出不规则的弧线,向上扬,在阳光里集体地一闪而过,然后再纷纷落下,弄出些许响声。所以,很久之后,我留长发的初衷之一就是为了能重现这一刻,可总是以失败告终。

在这一天,大人们会弯下腰来和孩子们合作,把家里曾经装过三花酒的玻璃瓶洗干净,孩子们则在小河里找一些白石头,小块的,刚好能装进玻璃瓶的最好。如果白石头大了,就用石头砸小。孩子们像摸鱼一样在河水里摸着白色的石头,然后总会有人说起老得掉牙的谜语:白石头,出青草,估得中,叫你做大嫂。很多孩子会在这个谜语的第一句出现时就会猜出谜底是"萝卜"。尽管如此,人们依然是乐此不疲。将这个谜语从这一代,传向另一代。在石头和玻璃瓶都准备好之后,人们就会找一个急流的地方,灌满几瓶玻璃瓶,放上白石头,塞好木塞。带回家去,放在木窗台上。

如果你刚好经过九十年代的我们的村庄,你就会看到家家户户的窗户上会放这几个瓶子,瓶子里放着几颗石头。这些在七月初七这一天收集的水,被大人们偷懒地成为七(月)七水,念得快了,连"月"字都省去了。至于这样的水是干什么用的?在记忆中,七七水用得最多的是治疗我的牙疼。在深夜里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家人总会倒上一碗,让我含着,说这样可以缓解牙痛。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是跟心理作用有关,则无人知晓。而如果你今天到了我的村庄,你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情景,木头的窗户正在消失,这样的习俗也跟着在消失。

村庄里的小河依旧,只是经历过淘金潮的几次氰化钠污染之后,小河开始有了淤泥,开始浑浊,鱼就更少了。伴随这塌方以及森林的砍伐,小河的水流逐渐小了起来,水浅得无法游泳。我们的童年随着淘金潮的远去而远去。到如今,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感到悲伤,我在河流消逝之前学会了游泳,学会憋气,然后在城市里可以步履如飞,总想象着自己是在毫无拘束的水里扑腾一样,四处奔突。而我悲伤的是,在我们之后的下一代,他们或许会在小河里洗衣服,然后傻傻地问,这条小溪还可以游泳么?

每当七夕来临,我总会想象自己的双手会退化成鱼鳍,天上会下雨,那是七姐在和牛郎相会时撒的尿,而我们会在水中寻找着白色的石头,我们会憋着气,然后一下子就退化成鱼。

故乡的雨

故乡的雨

是不是因为远离得太久?我已经忘记了故乡的雨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到什么时候结束的。只是一听到雨声,不管在什么地方,就想个不停,想家中的瓦房,想故乡的雨。

在我学会记事的时候,村里是整片连在一起的瓦房,墙与壁相隔,瓦与瓦相连。一下雨的时候,就可以听到雨水击打瓦面的声音,从一个方向传来,一下子覆盖整个村庄。如果站在天井中央等候着雨水的话,你或者可以感觉到雨声是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这个时候,或者只有自己是存在着的。

当然,大人们从来不这样认为。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可以从瓦面传下的雨声判断这雨是过云雨还是雷阵雨,抑或就是"日头雨"(即太阳雨),然后再吩咐孙子孙女们去照料一下牲口,要给鸡笼盖上胶纸(塑料膜),圈养在天井的鸭也得入笼放好。如果是临近六月春的夏季收获时节,牲口们的待遇就有所下降,村人们把所有心思都扑到了稻谷上去了:雨水一来,大家都忙着给自家的田埂挖上一个缺口放水,以免即将收割的稻子倒伏,到时候就只能收获一箩筐的稻芽。

在收获时节,尽管都会有烈日当空,可雨水还是最不受欢迎的。雨水一来,就意味着收获好的稻谷无法晒干,只好囤在自家的房子里,谷子囤久了也会影响碾出来的米的质量。另外,在晒谷场上的谷子是不能淋湿的,淋湿之后得马上再晒,要不就会在箩筐里发芽。不过,在没有天气预报的年头里,老人们看云识天气的本领常常能准确地预测到雨水会在多久之后抵达晒谷场。因此谷子被淋湿是不常有的事。

然而雨水在人们的记忆序列里还会蕴含着更多的内容。下雷雨的时候,住瓦房的人家总需要准备桶和盘,用来盛载从瓦缝中漏下的雨水。如果风刮得厉害,雨水也大的话,很多瓦片就被冲开细小的缝隙。雨水就从这些缝隙倾注入到屋内。而大多数人家的屋内是没有地板的,就是平整的泥地,常年踩踏,会是一片黑色。雨天的时候,如果屋子漏雨,赤脚踩上去,就是一片冰凉、湿滑。如果你在那个时候到访,主人一定会非常的手足无措。几个颜色不一的桶或盘在屋子内放着,一边是叮当作响的声音和屋外的雨声,一边则需要热情地陪着客人笑,这样的尴尬和无奈,无论怎么是让人忘不掉的。这时候或者正适合一个词的存在--世态炎凉:在屋子里就可以感受到了上天的炎凉。

有些黑暗是无法忘记的,特别是在雨水伴随的黑暗。那是一个雨夜,或者是很多个雨夜,停电,风雨交加,桌子上火油灯里的灯苗被风吹得向一个方向摆动。黑暗中放着几个盘子,盛载着从瓦缝中漏下的雨水。这时候冲进几个人来,那时候父亲不在家,只剩下母亲和我以及很小的弟弟,他们带着让人害怕的骄横跋扈,不是抓人就是罚款,这一切都是因为"超生"。那时候的我甚至会希望一个鬼魂从黑暗中走出来,把那几个陌生人赶走。又或者是这样的夜晚,下着大雨,父亲母亲在昏黄的火油灯中争吵着,激烈处父亲搬起一张椅子摔到地上,一声巨响之后,椅子四分五裂,火油灯因此而跳动得更厉害。弟弟的哭声和屋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巨大的黑暗压将下来,仿佛要将人压得像一块易碎的瓦片一样。可或者也是另外的夜晚,父亲背起背包去了广东打工,因为第二天我就要到县城去上学,母亲在昏黄的火油灯下给我用塑胶丝和一个滚珠织一只虾,让我挂在钥匙扣上。屋子外依然是下着雨,间或还有雷鸣闪电。而我到如今依然还记得母亲的影子在油灯的影射下的那一团带有刘海的黑暗。

或者谁也不会忘记那一个夜晚的雨水。那一年是一九九四年,雨水下了几天几夜。环村的小河缓缓涨起水来,漫过地势较低的晒谷场。后来在下午的时候洪水漫过了一家人的门槛,接着是另一家,又一家……要命的是,雨水似乎从来没有停的意思。村人们开始收拾包裹,整个村庄的人都行动了起来,乱成了一团,几乎所有人都转移到了山头上的晒谷场上去。人们戴着斗笠、披着用透明塑胶纸自制的雨衣,携儿带女,第一次整体地离开自己的村庄。雨水占领了整个夜晚,先是黄昏,接着是傍晚,一直到深夜。洪水也几乎占领了村庄,第一户人家的房子倒在洪涝中,接着是第二户,第三户……人们在山上看着自己住的高大的瓦房在洪水中倒下,老人们泪水纵横,却怎么也哭不出声来。孩子们则跟着流泪,接着嚎啕大哭。在夜晚的晒谷场上,一群人在雨水中看着自己的家园被冲垮,却只好无能为力地哭着。天边的闪电永远地将这一幕刻在记忆中去。

这样的时候是不多的。我是说,某一个黄昏,雨水过后,父亲的一个高中同学骑着自行车来到家中。父亲像过节一样接待了他。那时候雨水刚过就出了太阳,黄昏里的彩虹显得特别的漂亮,两个年龄加起来有八十岁的男人在一起喝酒,就这样的说说话,显得特别高兴。而我则透过木窗,看着不远处屋顶上有炊烟从烟囱缓缓而出,然后有点儿风吹过,青烟又轻轻地漫过灰黑色而相连的瓦片屋顶。

瓦房在村庄里逐渐减少,灰黑色的瓦片历经风雨之后显得更加的脆弱。过年回家的时候听说有一户人家中的女主人由于精神失常,把自家灶台上的瓦屋顶捣得只剩下几块木板。这时候我马上就想到,下雨的时候他们家怎么办?没有人知道会怎么办。后来过年时下了雨,而我到离开村庄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之前问别人的问题。我如何能记得他人的痛苦?就如他人如何才能进入只属于你的村庄?

我不能,只有雨水。雨水能进入我的全部生活,全部记忆,以及我的村庄。

行囊之惑

1.自从辞去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之后,我就一直开始为如何收拾自己的行囊而困惑不已。虽然常常出差,却依然为该带些什么行李 而发愁。回到家之后略数了一下,大件东西真的不多,而小件东西则琳琅满目的摆放在自己小小的房间里。今天把所有的的小东西打乱,杂乱地放在房间里。刹时间 觉得很纷扰不已,原来我全部的行李,全部的所有,都是一些小东西。

这样的感觉有点糟糕。就像清晨起来的时候,摸一下胸毛,发现皮肤底下空荡荡的。

2.像我这样手不能提的前农民,书占了行李的大部分。尽管之前已经收拾过一次,忍痛送了一些回老家,可其重量依 然可观。这个时候就开始愧疚了,收拾的书中有绝大部分没有看完,甚至没有翻完。将这些崭新的书摆出来,想起之前自己做书店里徘徊再三,节俭再三,才把这些 书买了回来,忽然对自己生出一种恨来:难道这些辛苦得来的书就这样被我闲置甚至废弃么?

这跟我平常赶赶急急的去为自己争取时间、节约时间,可我节约下来的时间都用到了什么地方?一次次无聊的鼠标点击中?一次莫名其妙的等待中?一次又一 次的发呆中?

或该慢下来了,不管是生活的速度还是买书的速度。

3.翻到一个笔记本的时候,翻起里面的记录。里面这样写着:2008-9-20 21:27 1:10:58 9-21 22:23 15'01'' 9-22 22:51 13'14'' 9-24 21:02 42'41''; 9-23 22:23 6'38'' 22:43 15'52'' 9-25 21:55 25'23 9-27 22:04 14'23'' 。这一长串数字的格式是:日期、时间、时长。最长的一次是1个小时10分58秒--这是我给一位姑娘打电话的通话时长。在这一页纸上,没有任何名字,没有 任何情绪记录。如果再过两年,四年,或者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就在2008年的9月的那个夜晚,我在三楼的住处,面对着空白的墙壁,给谁打过电话。

转眼两年,我喜欢的姑娘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名字。我当然也不记得,我究竟对她、对自己说过什么。

不过我肯定,所有的通话中没有任何誓言。

4.在笔记本的夹缝中寻出了一张联系人名单。上面一条写着,某村,陈彩 英,89×××× 家有患病孩子。现今想起,不知道她孩子的病是不是好了。与村人相熟多时,扳指一算,竟是三年。再度想起的时候,又是两年。

之后很快地又在笔记本里找出两张纸条来,上面分列着各个村的名字,有些打勾,有些涂改。顿时如隔世般一样。 他们都还在黄土之上么?在我离开之后,村庄是不是有了变化?

我永远记得,在我的城市生活之外,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生死贫苦、欢欣悲伤,都严格而寂静地遵循尘世 的规律。

我想念他们。

5.在没有工作之前,我很羡慕别人发给我的名片。上书其大名、职位、地 址、电话、电邮等等,一律用黑体或者宋体加粗。这样的名片意味着你可以循着上面的任意一个方式找到他/她。或者这样的状态说明,他/她不是个失业者。在害 怕失业的我看来,这可是一个重要的意象啊。

我有四张不同的名片,宋体加粗、黑体、楷体。这四张小小的纸片,就是我五年的缩影。

6.不知道是谁说的,如果是一个旅人,就别带太多的行李随身。看过Up The Air之后,我对此感觉也愈加强烈。可是在清点自己的行李的时候,则又开始了常人的犹豫:这件东西不错我该留下,那件东西还算有用,不能扔。还有那几件东 西,我淘了很久……

什么才是我最需要的行李?什么才是最必须随身携带的行李?什么才是我想要的?什么又是我只是想要但却不必要 拥有的东西?什么是我一时好奇而想得到的东西?什么是我要不起的东西……这样的困惑让人无法舒怀。

归结来说,取舍是无法让人舒怀的,因为欲望太过强烈。

7.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书信了,我是说,可以触摸得到的。当然,这没有 什么抱怨的,因为我也很久没给人写书信了。所以翻来覆去,还是只能拿几年前朋友写给我的书信来欣慰一下。他们赞叹我写的字漂亮,而我却好像从来没有赞美过 给我写信的MM漂亮。那时候我说说梦想,说说天气,说说我自己的童年。然后就是问好。再然后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在漂移几年之后,惟一没有扔掉的,就是这些书信了。每次收拾行李,我总会把它们放在一个最安全而又让我马上 可以想起的地方。想起不知道是哪个诗人说的,这个城市只是我寄存书信的地方而已。与这个城市一样,我的躯体只是我寄存情感的地方而已。

2009年,我收到一叠鼓浪屿的明信片。上面是空白的,让我不忍写一个字上去。我把它们当作我寄存情感的另 一个地方。在旅途上,好好保存。

8.在成年之后,一直没有多少行李。不知道这样的状态对一个旅人来说是 喜还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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