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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秋生:当阳光射湿我的床

《支离疏》/1995/黄秋生

一、改变1995

1995年,黄秋生凭借《人肉叉烧包》中的表演首次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影帝)后的第二年。这一年他34岁,事业不上不下。

即使获得了影帝之后,他的工资/片酬似乎没有涨太多,他还是继续接拍各类烂片——其实烂片对他来说只是一份揾钱的工作,他在日后的采访中对此释然。

当然,人都是在中年之后抚摸着凸起的腹部然后对过去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感到释然。

在34岁之后,黄秋生拍了哪些烂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一年他出了一张民谣摇滚风格的专辑,借用的是庄子《人间世》中的虚构人物“支离疏”为名。

在这一张专辑里,黄秋生没有中年之后的释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龄青年的愤怒:在歌词里勇猛精进,在歌声里既有少年那种纯情(真的是纯情),又有青年的高分贝嘶声裂肺。

二、支离疏

支离疏取自庄子《人间(jìan)世》第八篇,是一个人的名字。支离疏生得奇形怪状,手足异于常人,应该是丑陋兼且无用,“持针缝衣,足以糊口保身;扬糠簸谷,足以养亲十人”。庙堂(朝廷)征用武士、劳役,支离疏都得以幸免,反而在赈济病残的时候领到了粟和柴。

正因为丑陋、无用,支离疏反而得以保全身形,免受人世战役、劳役之苦,堪称“无用之用”。(上述译文均引自张远山先生《庄子复原本·人间世》)

将专辑取名为支离疏,除了自嘲之外,或者更多的应该是借支离疏于乱世中保存性命自喻:我无秩序又多饮醉,我个样生得似火山堆。

在明白了支离疏这个人之后,专辑的同名单曲《支离疏》中描述的活脱脱的一个废人,这或多或少地是他少年时代成绩差辍学打工、青年时代做演员又成绩差到要去演三级片、到了中年却又一事无成这样的经历的写照:单挑老豆(这里应该是他的继父;黄秋生的生父在他4岁时便抛下他)、不爱学习(被老师体罚)、无脑和人怼、从小偷钱买醉等等。而且这首歌里有各种肆无忌惮的香港本土粤语粗口,肯定会让你大开眼界。

三、Have A Nice Day

在专辑封面,印着 HAVE A NICE DAY.虽然在几个单词后面有转折,但就像曲目中终归有两首让你有那种“A nice day”的感觉:《她》和《飞天婆婆》。

在只有吉他扫弦的《她》中,黄秋生像一个初恋的少年对着那个“她”写下这样歌词:

她是我的宗教,令我洁净,令我温柔
她是我的神,令我创造,令我保守

这歌词就像少年那样质朴,纯洁得不谙世事,幼稚得让人无所适从,让人不禁会怀疑,世上真有这样的纯情么?以至于有人在评论时说“如果有人给我唱这首歌我大概会嫁给他吧”。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她么?我很怀念他们。

《飞天婆婆》是一首主要用吉他伴奏的、很动听的歌。如果你听得懂粤语,也看过一些香港电影,你大概会想象得出在茫茫城市中的天台(阳台),一个穿着白衣的阿婆(老奶奶)在风里衣衫飘飞这样的画面。在少年时,老婆婆对自己千叮万嘱。成年之后,老婆婆离去的时候,我们大概只能想象着她着白衣从天台开始向上飘飞的情境。

绝望就企系天台度,望住她飞过(绝望的时候就站在阳台上,看着她飞过)

这个画面,恍惚中在《麦兜》里出现过。

两首歌在黄秋生有点不够专业的男中音唱出来,从少年到青年、中年,带着那种青春歌手不常见、成名歌手不常有的经历,又多了一点点磁性,也会让人动容。

四、Fuck Someone

没有错,在专辑的封面上,HAVE A NICE DAY 后面连着的是 FUCK SOMEONE ——尽管那个 FUCK 被涂抹过。

或者只有青少年的时候,fuck someone 才会带着那种混不吝,单纯的力与美,单纯的荷尔蒙驱动。也正是在荷尔蒙的驱动之下,有了叛逆、怀疑、批判和反思,再到黑白与是否均分明。也只有青年人才不会像贾樟柯那样在《后会无期》中腆着脸、以不要脸的姿势说“小孩子才分对错,大人只看利弊”。

所以,在《冥想》、《我是一把火》、《吓》、《实在无法睡眠》、《完全自杀》中,你难得一见到荷尔蒙驱动的青年黄秋生。

开篇的《冥想》由当时林健华的Black Box 乐团编曲(代表作有《八里公路》),用的全是吉他一类的轻快乐器,带着一种流行清新的感觉。但黄秋生唱起来又带着那种市井大叔语调(这可能是粤语口语所附带的一种想象)唱出来:人人话我知,赞美就冇事,游魂就有奖,清醒死都似;我却想起先生讲过必信必忠,要我咁样草草交货,我一生悲痛(每个人都告诉我,赞美就没事。游魂就有奖赏,清醒就死定了。我却想起先生讲过要必信必忠,要我这样草草地妥协,我会悲痛一生)。

虽然声音有点像酒吧里那种烟嗓,但又实在跳出了俗套。

在一次采访中,黄秋生说很喜欢崔健。这一点在《我是一把火》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从词、曲到演唱(用的是普通话)的方式,黄秋生都在向崔健致敬(学习)。歌中的间奏有崔健《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野》的影子,同时也像是向《血染的风采》(梅艳芳版本)致敬,而演唱的声音和乐器的组合形式和崔健一样:人声要比乐声小,要带着微微的嘶吼才会有演唱的感觉。

《习作九月二号》带着浓浓的南美风,让人不由想起的是一个名字:弗拉明戈。后来再查了一下,这原来是西班牙曲风(南美当初曾是西班牙殖民地,应该深受西班牙影响),西班牙吉他与和声揉合得恰如其分。歌声有点暗哑而浓烈,如果不作任何提示,这首歌听起来会让你想起哪个歌星?

在《实在无法睡眠》和《吓》中,都带着一种、多种浓烈的情绪。前者以歌词对飙朋克,后者则用乐器对飙金属,歌中是各种香港粤语的俚语以及形容怂人、骂人的话也十分好玩,其中还唱出了“无晒勇气我受够”(没点勇气)的呐喊。

到了《完全自杀》,我觉得快找不到形容词了。这首歌的组合非常丰富:笛子、二胡、马头琴、琵琶,再加上鼓、镲片、动箫;这些组合起来诡异十足,凄婉、奔突、悸动等情感融入,再加上神奇的歌词(一定要看歌词),那种体验真是特别。黄秋生的才华除了在演戏之外,在这首歌上也可见一斑。

像崔健一样,罗大佑大概也是黄秋生的学习对象。就在这张专辑发行的前一年,罗大佑发行了《恋曲2000》。在听《当阳光射湿我的床》的时候,常常会浮现出罗大佑的影子。这个影子在和声和乐器的使用、文人化的歌词(在歌中你找不到几个直抒胸臆的句子和口语化的词)的表达涵义上,都能看得到。这首歌在和罗大佑的恋曲系列相比,你会发现,连演唱方式都有类似。

到了《饥馑色香味》(《完全自杀》另一版本),有人称这首歌是饿死鬼的主题曲。细数一下歌中包含有可以吃/喝或用来下菜的分别有:酱爆鸡丁、清蒸乳鸽、八角花椒、可乐冰、乌鸡麻辣汁、法国香肠、牛肉粉、虾片鸡批夹面包、蚝油禄面、生蚝、虾饺、烧卖、叉烧……这时候可以脑补一下由黄秋生配音的《麦兜》里开餐馆的大叔,一口气念出一串菜名来。在吃到“停止呼吸,肚脐凸出”之后还猛叫肚子饿,最后在二胡声中再来一个兀然而止的“Please , please no more war”,真真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酷炫……

五、以地下的姿势

与黄秋生贵为影帝的身份不同,这第一张专辑却是以地下的姿势发行的。地下意味着非主流、不流行,更意味着他的小市民身份。同时,像很多地下音乐一样,这一张专辑粗糙而不精致,也反映在专辑里的风格混杂上,从民谣、重金属、拉丁、英伦摇滚到崔健与罗大佑类似的风格,很难给《支离疏》找到定调的风格。所以,这更像是黄秋生对喜爱的音乐的一次模仿和创造,类似于我手写我心,我口唱我歌。没有风格,也正是他自己的风格。在其中,你可能听到略显夸张的挣扎,但这又比无病呻吟要强烈,甚至带着一种激情。

所以,他是香港影帝,也是香港地下音乐人,这二者的反差既奇妙,又统一。

1993年,在黄秋生主演的《人肉叉烧包》上映之后,据说香港的叉烧包有一年的时间没有销量,他走在街上就会有女孩子尖叫着逃走,可见其塑造的“变态”形象如此深入人心。

1995年,《支离疏》发行后据闻响应不错。

如果将这张专辑和《人肉叉烧包》放在一起,又会是什么样的奇特对比?在一个“变态”形象之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摇滚内核?

所以,他是谁?

《支离疏》曲目:1、冥想 2、我是一把火 3、习作九月二日 4、她 5、支离疏 6、飞天婆婆 7、实在无法睡眠 8、吓9、完全自杀 10、当阳光射湿我的床 11、饥馑色香味。

注:除《实在无法睡眠》词曲为阿牛之外,其余均为黄秋生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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